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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文学散文/随笔→一头老水牯的死亡历程

一头老水牯的死亡历程

◎作者:向善华  ( 2010-07-14)


  老水牯,其实已经把那蓬田埂菜吃到嘴里了!  
  老水牯本来没什么胃口。入秋好久了,中稻也已收割完毕,大家正忙着犁田种油菜。田埂上除了散落的没来得及挑回家码成草垛乱七八糟的稻草,被来来往往的人畜践蹋外,到处灰扑扑的,根本没什么草可吃。主人就在不远处收拾犁耙准备回家。老水牯站在田埂里侧,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它不想让主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便装着要咀嚼,胃里却阵阵难受。老水牯实在搞不清楚自己如今还要反刍什么!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刚才,老水牯几乎是四腿跪地背犁的,眼看主人的鞭子高高扬起了,却始终没有落在它的身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犁了一辈子田,也从未像今天这么难受。一头老水牯,老成这样子了,鞭子也没办法!主人肯定是这样想的,不然,昨天晚上,主人为什么跟老伴说等犁完田种了油菜,就把老水牯卖了,实在没人敢要,杀了算了呢?牛圈就在主人卧房隔壁,一二十年了,老水牯从没听到过老两口的悄悄话,老水牯干完一天活,天黑一进圈就一边反刍,一边进入梦乡了,隔壁有啥动静,它管不了那么多。但不知怎么搞的,这些天,老水牯感到睡觉也那么难受,夜深了,还在牛圈里转圈圈,转着转着,天就亮了。  
  夕光中,老水牯泪眼花花,老水牯忙掉头看别处。后来,老水牯斜躺在主人门前的水泥地上再也不能翻转身子的时候,心中悔愧不止,自己怎么跟娘们似的,怎能连一句偶尔偷听到的话都拿不起放不下呢?当时,不馋那口就好了,但老水牯实在阻止不住自己吃田埂菜的那份欲望。入秋后,田埂菜吸饱了阳光,蒸发了多余的水分,纤茎细叶,又脆又甜,老水牯知道,那绝对是真正的美味。但那蓬田埂菜长在田坎下,比田埂路面低,老水牯试着朝下攀了好几次都没吃到。老水牯不想放弃!吃了那蓬田埂菜,说不定胃口好了,食欲强了,晚上就可以把主人特意抱来的新鲜稻草吃得净光,肚子饱了,牛劲回来了,继续帮主人再犁几年田,让主人自己把说过的话都收回去。老水牯最后决定冒一次险。它小心翼翼地跪下前腿,后腿慢慢弯曲,头,一点一点伸下去,舌子一撩,将那蓬田埂菜拦腰截获在嘴里了。老水牯兴奋不已,消灭一蓬野草,自己还像年轻时那么有办法。但老水牯怎么也没想到,一起被消灭的还有它自己!老水牯直起前腿准备起身的时候,前腿一软,两蹄踩空,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水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主人家门前的水泥地上了,嘴里含着那蓬田埂菜,几片青叶露出嘴角,细弱的叶尖上,甜糊糊的涎水淌成了红丝丝。老水牯只觉得浑身疼痛,是折了腿,还是断了肋骨,抑或还有其它暗藏的内伤,自己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老水牯迷迷糊糊的,感觉有好多人在围观,叹息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都有。主人这会儿不在家!老水牯眼不能睁,耳不能听,但鼻息尚存,老水牯跟主人打了一二十年交道,闻惯了主人的气味,很呛的叶子烟味,似有若无的黄土味。主人常帮它梳毛发,捉牛虱,挽牛绳,主人身上的那种味道,老水牯闻了一辈子,迷恋了一辈子。  
  主人干什么去了,围观的人不一定晓得,但老水牯心里很明白,主人这次肯定不会喊牛郎中了,牛郎中再怎么华佗再世,也不能妙手回春。就那么一道田坎,高不足一丈,老水牯一生不知走了多少趟,春耕秋犁,一向如履平地。那次和邻居家的水牯为争一头母牛打起来,打着打着,它们两个就打到田坎下去了,结果,身上也只破了点皮而已,没想这一摔,竟摔到了鬼门关。真是老不中用了,骨头僵了、脆了。老水牯不放心的是,还有一丘田没开犁,得主人自己一锄一锄地挖了,但主人这些年老是腰痛,动不动吃药打针。主人这几十年,其实也在把自己当成牛,老水牯干的那些活,主人起早贪黑没少干。老水牯理解主人的难处。主人对老水牯怎么样,自然也是没话说。冬天,地上的草都枯死了,牛没处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多人家随随便便扔几抱干稻草在牛圈里,然后自顾自抽烟喝酒消遥快活什么也不管了。可自己的主人从不嫌麻烦,带它到山坡晒太阳,去河边放水,将牛绳搭在牛背上,让它自己随便走走看看而从不轻易干涉。但是,主人不动,老水牯也不动,他们两个就那样你看我,我看你,看着看着,彼此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春天和田野。不远处有几只鸟好奇地飞过来,但它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老水牯记着主人的好。老水牯第一次下田背犁的时候,还不足周岁,主人那时也正当壮年。时间真快,老水牯走前,主人走后,走着走着,就汗一身泥一身地走了一二十年,就走成了两个干老头。那时,主人的鞭子火辣辣的,但老水牯从没想过要记恨主人。鞭子是人说给牛唯一的话语,如果有一天,鞭子缄口不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老水牯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主人昨天晚上背着老水牯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没什么,而主人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了却迟迟不肯落下来,最终将老水牯一步一步逼上了绝路。  
  老水牯感觉有人在它屁股上摸了几把,嘴上说着什么,但老水牯只听到皮包骨三个字,其它的没听清。这人好没见识,看看村子里,哪个老人不是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但人老了有人养,牛老了呢,老得背不动犁了呢?主人要是在,肯定不让说。主人快回来了吧,一起回来的当然还有一个人,不是郎中,是牛屠!  
  月亮升起来了,华光四射!  
  老水牯好困,那最柔软最温暖的一束,到底是月光,还是那人手中的刀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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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一个独特视角写牛,也写人。很独特,也很深刻。加精了。 火秋 2010-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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