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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文学散文/随笔→蝉鸣不落单

蝉鸣不落单

◎作者:福建禾源  ( 2021-06-17)


  蝉不是独咏的诗人,而是合唱的演员,我听到蝉鸣时,就是东一群西一伙的合鸣,一棵树便有一个村的声势,一片林那便是一座城。大地的催生婆就是春风,她以最温柔的姿态先把树木摇来晃去,借此把大地催醒,让醒来的一切生养生养。她一手抱起绿儿、花儿安放在枝头的摇篮里,一手抱着刚出生的生灵,让它们在阳光的刺激下发出各自的母语,春的大地也就在这些母语的一年年复述中热闹起来。蝉是不是也这样在春风催生里蠕动爬行而来。
  这个事,我在心中咕嘟过,可没开口问过人,村里人心中知道的事,往往会像蝉鸣一样叫响在日子里,然而蝉事,从老到少,男男女女都没提起过,我只能去问蝉。我多次逮过蝉,可一次次忘记询问,就在玩耍中,蝉咕嘟几阵子,就不再有声息。这一忘,就是几十年过去,反倒被声声蝉鸣反问,你是那位在乡村里捕过落单的蝉,用丝线绑着玩耍的那个孩子的阿公吗?今天我又逮住一只飞入书房的蝉,琢磨着如何好好与它交流,要彼此相忆。我把它捏在手中左瞧右看,是硬硬壳,没有一点点肉感,个头不小,可还不及一只蝴蝶的质感,两片薄透的翅翼不停扇动,发出一种来自胸腔嘶哑的声音。那声音有点像撕裂破布的感觉,又像被割断气管鸡鸭的呻吟声,这声音就是气力不足的悲歌挽曲。一只落单的蝉,一只这样的蝉,不会告诉我任何。我嘀咕着,知了,知了,不知也知了!急急开窗放飞它。
  蝉放飞,本应该就放下蝉事,可在习墨时,抄到《金刚经》“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时,便对照起蝉命之源头,四生之态,这蝉该属于卵生。搁笔查了百度,蝉的一生摆渡而来。
  卵生,就是卵生,雌蝉把卵排在树皮缝隙间,或自已扎孔安卵,而随雨水又落到土中,像一粒粒种子落土,土地成了卵子的温床,在黑色的世界里孕育生命,短则一年,长则十七年,卵子才哺育而出,而后又经过五次蜕皮,才成了蝉。它,趁夜深人静时悄悄上树,而后才借树叶的遮掩,大胆地鸣叫于阳光下。
  村子里的树木花草与乡村里的人,比起邻居还要亲,山野的生灵与亲戚一样时常谋面,这熟悉的一切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些常识。知识,知识,乡村里真不长知识吗?不,不是的,只因为乡村的知识是长在口味中。什么样的草根可以咀嚼,什么样的草根可以入药,什么样的树叶、花瓣可以食用,什么季节山上有什么野果,样样都是山里孩子的知识,知识就在童年的种种味道里。如何抓捕泥鳅、田鳝,何时摸田螺,捞河虾,钓螃蟹,捕田鼠,一个个时期都不错过,知识又滋长在日子的一味味中。村里的知识都是有味道,蝉的味道是寄托杨梅的成熟里,蝉鸣稀弱时,杨梅绿盈盈、酸溜溜,蝉鸣遍野时,杨梅红得发紫、甜滋滋。于是,蝉在我们的知识中只是进山采杨梅的信使。与味道无关的东西在乡村中就没了根,在匆匆成长中渐渐淡去直到被忽略。知了,知了,不知也知了。
  我一向认为乡村的路本意就是一条条寻味的路,不管是进山还是走向山野,还是走向他乡。不管是家犬走在前头,还是跟着他人出村,就是冲着心中的某一味行行复行行。可我渐渐觉得人也会走上一条随流的路,这条路不一定是为了寻味,而只是生存中为不落单务必要走。今年夏天,我如蝉儿上树一般,深怕落单,紧紧地跟着一支队伍走进一个叫仙山牧场的地方去参加活动。
  这块地方我熟悉,熟悉的程度远远超过对蝉的认识。我知道它是福建鹫峰山脉脊背上一块高山平地,是这只巨鹫的一块柔软肌肤,山脉之首的鹫峰就在这块平地不远的南方,岩石为首,高高昂起,仙山牧场正处在颈背之间。南方多木,一山连一山,一岗连一岗的大林地不足为奇,而这一块万亩草场则为稀有,一个稀奇,让我多次亲近。
  草地,被我视为是雄壮大山的一块柔软肌肤,那软不是因为草软,而是地软,但这高山草地软而不陷,人与牲畜可以悠然行走。正是这样,这里一度成为了牧场,便有了仙山牧场的正名。我大胆臆想就是这块软软的肌肤让鹫峰山脉的巨鹫活了起来。它可以引颈翱翔,可以伫立傲视,可以卧眠御冬,一个山脉万年、亿年的活力就蓄在其中。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亲,我熟悉草场四周的老松。每一到这里都先与它们对话,对着棋盘松说,这是一局什么棋,千年走不完;对着驼背弯腰老松会问,你都见过多少风霜雪雨,且立于高地,为何还这样躬行;对着形如驾座的我便问是哪位仙翁驾驶;对着挺立的连理松则问,情为何物,让你们长相守。……问过一次、两次,它们一样不言不语,以满地针叶铺着它们在岁月游戏中行迹,一层盖过一层,舒舒软软,一脚脚踩上,会在沙沙作响中听到:“夏虫不可语冰,不必多问,你可以躺在针叶上睡睡吧!虽没有南柯一梦,一定也会有松下得悟之境。”我躺,上身躺稳,双脚平推而下,直挺挺地躺下,阳光下的暖流带着松香催我入眠,有点湿度的地气仿佛催我萌芽。我不想入睡,也不敢睡,怕这一睡会成了一粒松子落地或是一条虫子冬眠。我睁着双眼让目光沿着树爬到树梢,随风扶摇,几分惬意后我又找个从树荫中漏下的光柱引路直视苍穹,见到天空的一孔之蓝。队伍中带着帐篷的在草场中支起,呼唤着我,可我真不想躲到帐篷里,我嫌那东西空间狭小,一睁眼,才出发的目光就被篷布挡回,不管如何舒肢撑腿也触不了地,而我在这里可以是条虫子,可以是颗松籽,自由自在自然中。
  今天是夏季中的仲夏,阵阵的蝉鸣控制了整个草场的音效,让我惊奇连连。村里、县城的蝉鸣我已经感觉到它的力量,已经有了一个村一个城的热闹之势,而与今天这里蝉鸣之声相比,还真只是江河之波,这里简直就是汪洋大海之涛。我失语失聪,完全醉晕在这个一阵接着一阵的蝉鸣世界里。解说员借着高分贝的音箱助力,解说传不到几米,走在队伍后面的我,只听嗡嗡作响。一些朋友问我听得清吗?我说蝉鸣好大的阵势,好听,好听!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我问的是解说员说啥?解说员的说词,我真听不清,一声声只是浮在蝉鸣汪洋中的马达声,可我说听得清,他说:这里是“闽东北特委、军分区驻地”。挺立的纪念碑,铭记一段光辉历史。从闽北突围而出的“饶守坤、王助”带领的第二团战士300多人,于1936年春,进驻仙山。他们在这里成立了“中共闽东北特委、闽东北军分区”,坚持打土匪,压豪强,抗白军,直到1937年冬编入新四军第三支队第五团,北上抗日。还有就是1989年8月时任宁德地委书记的习近平带领地委中心组学习成员在这里为期一周中心组学习,为闽东事业的发展开展了大讨论。这里又记下闽东摆脱贫困的新一页。
  他摸过、摁过自己耳朵,拍过自己的脸,在怀疑自己的听力,实则我也听不清,只是这里掌故我早早知了。他翘起拇指赞我的听力,还说:“真得好好体悟,这里的山风蝉鸣既有亘古不变的天籁之音,又有红色基因。仙山牧场之名,是不是还有大仙留迹?”
  “林深隐岁月,泉清出岩岫。”高山密林遮天蔽日,空旷草场任尔驰骋,置身其中,忘却今夕是何夕,忘我是何人,入境皆是仙,何必寻仙迹呢?再说这里真有许多仙人遗石传说,李生岩、聚仙岩,送子观音洞,等等。还有仙人沐浴湖,还有二十多条被誉为“花溪”的小清流。山高起天风,绿波无尘垢。空山人语少,尽闻天籁音。清流濯俗气,草色天露沐。能不是仙山之境吗?反过来我拍了拍那位同行,说:你就是仙,阵阵蝉鸣就是为迎仙而鼓乐的笙歌,你的行迹就是仙迹。你不仅是仙,还是菩萨,心系百姓,为民服务,就是活菩萨,比起仙还更有情怀。他笑得很夸张,很大声,可在这蝉鸣的浪涛中,一闪即失。
  今天的仙山牧场人气挺旺,当然不是为听蝉鸣而来,蝉鸣也不是为人助兴。来的人是为了寻找红色记忆,激发血脉里的红色基因,好好秉承革命先贤的初心,而蝉鸣只是生存本性的表现,各忙各的,各修各行。可我仿佛看到了共同点,那就是基因的传承。我跟随着人流,瞻仰过一处处遗址,看过纪念馆里一样样遗存,在纪念碑前重温入党誓词,样样皆为那颗初心而往,为继承那份基因而来。今天之行不再是寻味,而是像蝉一样又一次的蜕变。
  停午时分,阳光直照,树绿得会反光,我盯着树叶寻找,看不到一只蝉影,只闻鸣声一拔来一浪去,仔细辨听,仿佛是一只或数只起调而后一面面山坡随声呼应,接着阵阵和鸣。在这高海拔的仙山牧场,感觉蝉的声效比起阳光还强烈。仲夏正午的阳光还透不到草场中疯长的草儿根部,我探步到草丛中,脚面依然感觉清凉,而这蝉声仿佛都能震动到草根,酷夏的信息全凭蝉才能传到这里。我说到这个感觉时,有人说是这里山高水冷,本就是避暑胜地,所以只有这蝉鸣才提醒人们当下的时令。一阵风,许多树在颔首,许多草在弯腰,我立马也跟着点头,确实是这样,这里最高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就是这草场也有一千两百多米,哪来的酷暑。我伸手到草场中的小清流,那水凉能透心。
  水,清流之水,静静流淌,看着这小清流,试着它流动的力量,我想这块高山平原肯定不是大水冲击而成,淙淙流泉与清流小溪,只是巨鹫汗腺线中渍出的涔涔汗液,不仅冲不倒一棵树,也冲不走一株草,这块平原一定是巨鹫的那对翅膀扇动牵扯而成。
  水,高山之水,多带寒气,暖不了高山之地。人们常说山寒水瘦养不了稻禾,且有霜雪冻也种不得果蔬。怪不得万亩平原之地人烟稀少。人们即便耐得住寒冷,可耐不住饥饿与无味的生活。他们选择在山腰、山下的一个个小山坳定居,宁可开门见山,出门越岭。宁可挖渠引水,开出层层梯田,哪怕一件簑衣一个箩筐就盖过一丘田,也不愿意在这块高山平原上安家。
  这里的蝉是为避暑迁徙而来吗?我想不是的,它不是候鸟,它就在这里土生土长,这里就是它的家。家有着终老的意义,它们一阵阵的鸣唱听起来声震林樾,可想起来有些悲壮,这一阵阵歌唱可以说是它一生挽曲,也可以说是它为自己超度的大悲咒。一但入秋,这蝉就只余下枯壳,几场风雨过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蝉回家歇息,空山寂静,有了家的安宁。
  家住在山腰的一位朋友驳了我的说法,他说:仙山不会是空山寂静,而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周边村里人常会进山猎获野味、采菇、拔笋,摘杨梅、采草药。一到有牛肝菌时节,村里人生怕落伍,早出晚归,都在这一带采菇,有的人为守住一片菇,会夜宿在山间。蝉适时上树,人则会相时进山,虽说我们不安家,但仙山牧场就是周边人的季节山,生活场,只有懒汉与病残人,才不进山。我仿佛明白家与生活在空间上的关系。
  人与蝉大概有着共同的习性,把命根种家居家的土地上,生活可以随四时变化,再选择走向,让天造之物各尽其材。不知是蝉教了人,还是人教了蝉,或许都不是,而是生灵的生命、生存与繁衍定律教会了所有。我不再琢磨仙山牧场是因为有了草木而引来生灵,还是因为生灵带来植物的种子,让山成了生灵的家园。
  就要下山了,领队的点了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人,大家知道丢不了,便开起了玩笑,有的说“丢人了”,有的说“落单了”,有的说“在仙山牧场成仙了。”手机打通后,他原来坐错了车,已经在返程路上。领队的说,真不该落单,让人着急。车子离山,蝉鸣声渐渐减弱,我感觉是离开蝉鸣的汪洋大海。想起昨夜落单的蝉,好在我把它放回,让它归队,回到它生活的空间,此时该鸣唱在我窗前的那棵树上。

  2020年11月7日 于听月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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