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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文学散文/随笔→痛定思痛

痛定思痛

◎作者:钟长荣  ( 2019-12-21)


  鲁迅先生说:“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三弟之逝,已经二年,朝思暮想,痛何如哉!
    回想当时情景,遥想一生抗争,真是百感交集,夜不能寐。三弟以孱弱之身顽强地、痛苦地、怀抱希望地与哮喘病抗争了十年之久,却在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六日突然加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痛苦哀嚎,抽搐不止。天高地迥,举目无亲,与之相依为命的弟媳手忙脚乱,急中生智,向同是百姓的邻居求助。好心邻居急拨120。过了好长时间,医院的救护车才到楼下,大家七手八脚,将奄奄一息的三弟抬上救护车,奔往医院,推进重症监护室。无论如何,医院毕竟是医院,打上点滴后不久,三弟就能说话了,他有气无力地告诫:只让大哥、大儿来,不要惊动别人!头脑多么清醒,大哥是医生,大儿有战斗力。然而,现代化的信息交通使我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一种不祥之兆如同乌云罩在头顶。我立即与正在快铁列车上的大哥、大侄儿联系,他们告知:情况不好,已进重症监护室,家人于家中静候,暂不要动。然而,静候并非易事,因为不能亲自目睹,总觉惴惴不安。于是,便聚同住一地的两个弟弟商议,达成协议:时刻关注大连变化,再速定行止。电话铃声接连不断,皆是兄弟姐妹互探消息,同声叹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物欲横流、人心追钱的现实中,显得尤为突出。然而,鞭长莫及,无能为力,只能加深痛苦。
    忆三弟一生坎坷,历历在目,眼泪情不自禁流淌于枕。不行,时间就是生命,不能坐等!十一月十一日,我忽然决定只身前往,遂到火车站买了赴大连的火车票,并向四弟、五弟说明:等我电话,一旦情况有变,你们立即前往!消息很快传到大连,先是大侄儿来电话,接着大哥来电话,他们异口同声,坚定阻止我前往,说是目前病人病情稳定,观察几日,就转哈市治疗。我深谙其意:一者我之一人前往,途中一旦发生意外无人关照,便是雪上加霜,毕竟我已步入夕阳;二者三弟家大房已移交新主,新租小屋吃喝拉撒诸多不便,反而增加麻烦;三者我去违背病人本愿,增加自己愁苦。考虑再三,只好又前往火车站退了票,被扣去八十多元手续费。市场经济,焉有不扣之理!
    此后,每日几次与大连通话,皆无奇迹发生的好消息。为了治疗方便,大哥故意与当地医生套近乎说:“我也是学医的。”想不到那年轻气盛的医生却冷冷地回答道:“你是学医的,可以把患者领回家中去治!”大哥无语。又听说三弟虽入重症监护室,但头脑一直很清醒,曾写纸条传给亲人,纸条上写:“他们都是坏人,立刻报警!”大哥竟然说这是重号病人胡言;但我辩说此话不可不信,不是我高明,而是现实太高明了!十一月十七日,由大侄儿联系的哈医大附属医院的救护车,风驰电掣,开进大连。早晨七点半钟,三弟由他的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及两位医务人员护理,乘车返回哈尔滨。我们兄弟姐妹及儿孙辈在医院大厅等候。从下午四点钟一直等到晚间八点半钟(据说堵车严重),终于等来了盛装病人希望的救护车。医院值班大夫、护士多人也冲到楼外,也与亲朋好友同急。两个侄儿下车后就呕吐狼藉,可想病人何以忍受!急急忙忙,呼哧带喘,分秒必争,众人推着担架车来到重症监护室门前,医生令停留片刻,白门打开,三弟突然对着我们勉强一笑,车被推进,白门关闭。行动紧张,时间短促,来不及说半句话,我的眼泪簌簌地里流淌下来。由于大侄儿与医院大夫有过往来,又有大哥学生在此,住院手续变得简单而顺利。一切办妥之后,精疲力竭的亲友们在医院餐厅吃了便饭,饭菜很讲究,我却感到味同嚼蜡。
    十一月十八日,遵院方规定,下午三点钟,我与四弟、妹妹被允许进重症监护室看望病人。上了呼吸机、仰卧在床的三弟大声喘息,听到我们的呼唤声,睁开了发亮的眼睛,又急切地打着手势,我问:你是不是想吃东西想喝水?他闭上了眼睛。于是,我与那里的护理人员商讨患者吃喝问题,他们异口同声,淡淡地回答道:病情严重,不能进食。我告知三弟,三弟痛苦地挤了挤眼睛。看望完毕,回到大哥家中,我把心中疑虑说给大哥,他却仍然坚持:有病就得听医院的;然后转移话题说:如果能挺过这一关,就能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了!是劝别人,还是劝自己,或兼而有之?十一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姐妹二人又被允许探望病人。此次探望,更觉揪心。三弟虽不能说话,但能打手势写纸条表示心情。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不少字,其中“当机立断”、“来世再做”尤为清楚,其字至今尚存。“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写此字时,三弟是怎样的心情,可想而知。此时的任何苦口相劝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然而,如果机智地用“人人都有生老病死”劝慰,也许可以缓解一下病人的痛苦?然而也未必。进入十二月份,气温骤降,西北风冒烟雪越下越猛,而我们的心里比天气更冷,盼望三弟好转的奇迹发生,传来的信息却总是唉声叹气。面对此情,医院专家实施会诊,决定实行切管手术,目的是将肺部残留物吸出。这是令患者痛苦难忍的绝招!征求家属意见,大哥与大侄儿观点一致,认为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应做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其他人却持怀疑态度,担心极度衰弱的病人怕经不起这残忍的一刀。最终,还是内行人说了算,切管手术还是进行了。手术之后,病情恶化,此时已经扔出二十多万元,然而大侄儿还是欣慰道:如果没有内部关系,恐怕三十万不止。每况愈下,医院专家也都丧失了信心,只好将病人转移到普通病房,以为家属探望创造条件。
    十二月八日,我与四弟起早坐火车赴哈市医院。大厦冲天,迷宫费寻,左拐右突,上求下索,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找到三弟住的病房。推开虚掩的白门,不禁大吃一惊!三弟光着身子,丛林般的胶皮管子插遍全身,点滴的尖针扎满脚下手上,多支悬空的各种颜色的点滴瓶同时滴药。他如同被上重刑,一动不能动,只能呼哧呼哧大声喘息,眼睛闭得很紧很紧。听到我们的呼喊声,他挤了挤眼睛。精疲力竭的弟媳,一边述说一边流泪,他们的儿子还在与院方交涉。
    十二月十一日(丁酉年十月二十四日)早晨,寒风凛冽,昏天黑地,忽然电话铃声响起,三弟媳来电话称:昨晚三弟出了一身冷汗,怕是要出大事!我立即打电话给四弟,四弟已在哈,正往医院走。又打电话给五弟,无人接通。我飞速下楼,跑到五弟家楼下按门铃,未有反应。又急忙返回家中,给大哥打电话,他正在赴医院的公交车上。又给妹妹打电话,他说大雪封路,正在商量如何进哈。又返回五弟楼下,随一开门人进入楼内,见五弟正在气喘吁吁与人通话。我们商议坐九点火车赴哈,也许能赶上病人活气。跑回家里,刚端起饭碗,五弟来电话,令我下楼,说是坐汽车赴哈。八点半钟,兄弟二人在一家旅馆等车,五弟突然接到大侄儿电话,说他爸已逝。见到活气希望顿时落空,兄弟二人,相对无言,泪洒衣襟。九点钟,坐上汽车,大雪堵路,走走停停,下午一点,来到哈市殡仪馆。在寒风中等候我们的大哥、四弟陪我们一同瞻仰躺在临时玻璃棺内的三弟,禁不住号啕大哭;他却无声无息,似在沉睡。
    从十一月六日病危到十二月十一日病故,三弟历经三十五个日日夜夜的顽强抗争,最后还是以亲人无望的哭声结束了这忙忙碌碌的一切,一个神采飞扬的生命就这样地结束了。天乎人乎,何其悲乎!
    到大哥家住,谈起三弟之事,激愤难抑,大哥感慨道:“看来,医院真是治病救不了命啊!”我却想起起三弟所遭非法迫害情景,但刚开口言道:“小时遭野蛮迫害,终生命运不济!”但见大哥痛苦倍增的样子,也就不再忍心说下去了。一些繁琐的仪式按着一位先生的指点比较顺利地进行了,谈及骨灰处理问题,有些犯难了,因为死者生前有话:将骨灰撒在大连的大海里;但大家觉得此举荒唐无人味,决定保留骨灰并择日葬于家乡公墓。
    十二月十三日清晨,殡仪馆院内,车辆拥挤,人流不断,寒风凛冽,哭声震天,这里是最能诠释人生到底是什么的真理大院!在向三弟遗体告别的仪式上,看到头直上悬挂的黑白照片,突然感到毛骨悚然,那张像片正是他当年饥寒交迫时的放大照:颧骨凸起,两腮塌陷,双目如燃烧的火焰……
    火化地在很远很远的市郊叫作荒山咀子的地方,据说那里从前设有一处少年管教所,如今是无数亡灵的栖息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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