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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文学散文/随笔→我为姥姥朝天吼

我为姥姥朝天吼

◎作者:钟长荣  ( 2019-06-23)


  那是夏日一天的傍晚,半间茅草屋里,躺卧在炕上的只有年迈的姥姥和年幼的我。夕阳射进屋里最后一道亮光,便急急忙忙地溜走了,屋里立即陷入了昏暗之中。百无聊赖的我强烈地央求姥姥讲一段她自己过去的故事。姥姥习惯地枕在土色的被卷上,我蜷曲在她的身旁。姥姥对我的请求不愿拒绝,因为她知道,那些鬼怪弧线的故事我早已听厌了。
    然而,今天回忆起来,我却感到我的坚决央求是一种残忍,因为姥姥讲到最后哭到最后,也使我的幼小的心灵受到了空前的震撼。姥姥嫁到董家,自然是听媒妁之言,从家长之命。彼时姥爷身强力壮,勤苦耐劳,却因“命硬”,死了妻子,与十几岁的小儿度日,但家境还算可以。那小儿是我的三舅。后来,三舅当了国兵,打过日本兵。转业后,回家务农。姥姥生下一女,便是我母,又生一男,是我老舅。老舅生来体弱多病,不久夭折。这对姥姥的打击太大,姥姥一时精神恍惚,大雪天,光着小脚往雪地里跑,时而对天长呼,时而伏地痛哭,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五年。后来,三舅娶妻生子,那孩子就是我的表哥。姥姥看孩子长得极像我老舅,心情逐渐好了起来,脸上也绽出了久违的微笑。
    可是,好景不长,三舅年纪轻轻,染上痢疾,拉肚不止,偏僻的乡村,除了听任巫医胡说,便无医可求。全家老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病情一日甚于一日,终于撒手西去了,撇下一个幼小的孩子,愚鲁的妻子,老弱的父母。三舅西去之后,其妻改嫁,将三岁孩儿留给了两个老人。姥姥视之为亲孙儿,与姥爷风雨同舟,艰难度日。古希腊神话中有这样的故事:众神之一的西西弗斯因为泄露了众神之王宙斯的秘密,又背叛了死神的承诺,而被众神惩罚,命他每天周而复始地将一块巨石从山脚推到山顶。巨石不断地滚下,他就不断地往上推。这个故事特别有趣味,有深意,不断地遭受苦难、又不断地挣扎的西西弗斯,不就是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吗?姥爷能干出名,坚强不屈,然而又耿直太过,虽然能使残败的家境起死回生,却也得罪了游手好闲的恶棍,接连两次的大浩劫,使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逐渐陷入了绝境。那一年隆冬时节,一场无名大火将他家的仓库烧毁,堆积如山的粮食顿时化为灰烬,眼见着几个大汉趁火打劫,将仓库里的猪肉粉条扛走,老两口却束手无策。姥爷几次欲往火堆里跳,都被姥姥和表哥的哭声唤回。这场大火之后,村里许多人断定:董家这下子完了!听到这样的议论,姥爷、姥姥下定决心东山再起。然而,东山再起,谈何容易,乡间的大小官吏,土豪劣绅,路路设卡,层层打压,使善良的人们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拼搏,姥姥家又有了转机,新的仓库又建立起来,一家人的温饱又不成问题了,村里人羡慕说:董家老两口真能干!就在老两口含辛茹苦向前苦奔之时,又一场巨大的灾难从天而降,那一年冬季,村里遭到匪患,房居村东头的姥姥家首当其冲。土匪们将姥姥家的财产抢劫一空,却仍不满足,断定姥姥家的大钱藏匿异处,于是将二老吊起来严刑拷打。姥姥受刑不过,趁土匪们吃喝之际,将杀猪侵刀刺入自己胸膛。幸亏村中邻居帮忙,用现杀的老母鸡的鸡皮裹住流血的胸口,姥姥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姥爷从此长时间神志不清,如呆似傻,家徒四壁的姥姥家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然而,生命的顽强真是一种不可言状的奇迹,姥姥拖着一双小脚在风雪交加的雪地上踟蹰前行,走街串巷,挨门讨要,时而还要防御富家恶狗的突然袭击。
    又过了几年,姥姥家又过得不错了,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姥姥家竟然杀了一口猪;然而就是这口猪要了姥爷的命,因杀猪既没有向村干部报告,又没有请他们吃猪肉,于是猪肉被没收,姥爷还被当做“搞复辟”的坏典型,挨了批斗。从此,姥爷气血攻心,一病不起。看了几次巫医,说是恶魔缠身,无药可救,折腾了一个月的光景,在天下人家准备迎接新春佳节的腊月二十七那天,姥爷撒手西归,眼睛瞪得溜圆,始终没有闭上。姥爷离去后,姥姥几欲自杀随去,但看小孙儿泪流满面的样子,又终于咬紧牙关活了下来。
    那一年新春佳节姥姥家是怎样过的,我不忍追问,姥姥也不想再提,留下我无限想象的空间。正月初七,在我母亲的劝说下,姥姥终于同意将他家的唯一一点财产一头牛犊卖掉。小牛犊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大声吼叫,姥姥、母亲、表哥三人齐心合力往外拽它,它就是不动,吼叫不停。好不容易将他拽出牛圈,母亲在前面用力牵,表哥在后面使劲赶,姥姥站在茅屋前泪眼相送。那牛犊恋恋不舍,几步一回头,姥姥一直站在家门口,看那头小牛犊缓缓离去,直到没了影子。母亲与表兄虽处寒冬,却全身流汗,一步一喘。到了上岗处,小牛犊死活不动,直往后挣。表兄当时才十岁,看着小牛犊在流泪,不想再往前赶了。母亲也产生了动摇,但回头看看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时,又狠下心来,两人总算把小牛犊赶到到了屠宰场,那可怜的小牛犊当天就下了汤锅。说到这里,姥姥的哭声骤然增高。
    自此之后,年迈的姥姥领着孙儿度日,生产队认定她家为“五保户”,总算能活下来了。那一日姥姥哭着给我讲他过去遭遇的情景,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然而,善良厚道勤苦的姥姥没有招谁惹谁,为什么会遭受那么多的苦难?儿时没有去想,壮时不得要领,此时总算理出点头绪来,又给自己增添了无限的苦恼。
    反复细读鲁迅先生的《灯下漫笔》中的句子:“大小无数的人肉筵宴,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悲惨的弱者的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醍醐灌顶,但只能使我朝向天空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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