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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文学散文/随笔→漫天风雪哭声哀

漫天风雪哭声哀

◎作者:钟长荣  ( 2019-03-26)


 风狂雪骤,黑夜沉沉,蜷曲在被窝里的我还在梦乡东游西逛,突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将我惊醒,“爹!爹!爹!”,那是绝望无助的哭喊。
    “不好了,可能是你老姥爷不行了!”姥姥边说边急忙穿衣服。
    呼叫声终于停了下来,接着,便是男女大哭的声音 。
    此时,天还没有放亮。姥姥似乎早有预感,没有显出惊恐的样子,却关切地问我:“你害怕吗?”
    我知道她要过那屋去,便真地害怕起来,怯怯地说:“有点怕!”
    姥姥叹了一口气说:“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可怕的。”
    过了一阵,二舅推门进来,进屋就跪地磕头道:“三娘,我爹过去了!”说着便像孩子似地放声大哭起来。
    “死了,死了,你爹活着也是遭罪!”不知是安慰,还是埋怨,反正二舅显得更悲哀了。
    老姥爷故去的消息迅速传开,一阵接一阵的哭声在村南的雪道上响起。母亲那熟悉的声音一响起,我就跑出了门外。听得见母亲边哭边叨念着什么。母亲直接到东屋哭了一阵后,便来到姥姥家,坐在炕上,双手搭在火盆沿上烤火,流着眼泪说:“我二哥也真没正事,怎么想法也应该给我老叔准备一双装老鞋,怎么能让老人光着脚走了?”说得我幼小的心灵也在隐隐作痛。
    东方的白日已经升起来了,天地之间似乎很亮堂,姥姥家也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议论纷纷,集中感叹的是:老姥爷死时连一双鞋都没有穿上。突然,外屋地上有人喊了一声:“鞋来了!”我随着人们跑出门外,分明看到我的大姥爷(死者的亲大哥)穿着臃肿的棉袍,头戴一顶农人毡帽,右手拄着棍子,左手提着一双崭新的棉布鞋,顶风冒雪,缓步走来。“我大爷把自己的装老鞋拿来了,还得说人家亲兄弟!”母亲无限感慨。“那可不,打虎亲兄弟!”姥姥说这话时显得很哀伤。这双鞋的到来,就像阴暗无边的天空中射进了一缕日光,凝结沉重的悲哀似乎有所缓解。至今,大佬爷在风雪中为故去的老姥爷送鞋那一幕,还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我觉得他的形象是那样的高大。阴霾漫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苍天似在为可怜的死者致哀,村前的雪道上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大人们议论,大家都在盼望死者的唯一的亲闺女的早点到来,似乎她的到来,能使丧事办得更体面一些,这无论对于生者还是死者都将是最有意义的时刻。然而,过了许多时刻,也没有她的动静,也不见送信的人影。大家都在猜测。
    我的五姨,家境十分凄苦,身体一直不好。年轻时很美,嫁给一大户人家做了“小”,既受大媳妇气,又受丈夫的牵连,孩子又多,成年累月,愁眉不展。丈夫与大媳妇逝去后,她独自一人支撑门户,何其艰难!她的老父临死前一个月的时候,还拄着棍子去看望这个凄苦的闺女,她为老父杀了一只大公鸡。终于,在狂风暴雪肆虐逞威的中午时分,村南雪路上传来了抢天呼地的哭声。她冒雪顶风,趔趔趄趄,三步一跺脚,四步一停留,悲痛欲绝得几欲跌倒。几位衣衫褴褛的女人急忙跑出去搀扶她。待她进入她老父亲躺卧的屋子,她的哭声与其他亲人的哭声汇合在一起,将破草屋震得似在摇晃。面对仍然穿着生前那脏得不能再脏、破的不能再破的旧棉衣和那双别人送给的新棉鞋,她不停地在责骂自己。老姥爷家在全村不算最穷,因为他家还有可以遮风避雪的半间茅草屋,还有一口装粮食的破柜,据说这是土改时所分的胜利成果。发送老人自然叫人一筹莫展。
    众人商议,买棺材已不现实,就得用那口破柜入殓了。然而,此时二舅却显出了空前的男子汉的决心和气概,他泪流满面,振振有词:“我爹劳苦了一辈子,说什么也要让他躺在棺材里,破柜根本装不下!”有人劝他说:别瘦驴拉硬屎了,买棺材要欠很多外债的,以后的日子过不过了?二舅一个劲地摇头,信誓旦旦:不管借多少外债,也要让老爷子躺在棺材里。大家拗不过他,只好帮他四处张罗,终于得知一家存有棺材板,动了几个说和人,最终赊了下来。几个木匠在风雪中忙碌。这天晚上,异常恐怖,狂风暴雪加强了他们的威力,似乎在考验这群褴褛衣裙的承受力。十几位死者的晚辈,跪在有惨淡油灯照耀下的死者的灵前,一阵接一阵地哭嚎,纸钱燃起的火光,映照着她们无助的泪脸。
    在我的记忆里,老姥爷总是浑身瑟缩着,像是活得很无奈的样子。他总是拄着一根比他高过一头的棍子,全身上下都很脏,像是刚从灰堆里扒出来一样。上身是带大襟的黑棉袄,那黑棉袄被污垢染的闪闪发光。在脖领处系着一条小手绢,那手绢已经看不出了颜色。他时常捏起小手绢去擦淌泪的眼睛。花白胡子参差不齐,胡乱地围着那干裂的嘴唇。下方的棉裤由一条灰色的腰带系着,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脚上拖着一双底帮不分的破草鞋,脚上的黑漆已经将整个脚面包裹得严严实实。老姥爷一步一挪,挪到姥姥的屋里,站在炕沿前喘了一阵子,便在棍子的支撑下爬到炕上,然后将那双厚厚黑漆的双脚伸进了放在炕堵头的破被卷底下。此时,他的脸上会绽出满意的微笑,“房子还是盖在屋子啊,你家的炕总是热乎乎的!”“总是别人家的炕头热,你家的炕总不烧,冻死也活该!”姥姥开玩笑道。老姥爷只是微微一笑,不想再言语了,只管享受那热炕头被卷底下的温暖。记得那年年关临近的时刻,父亲与这屯王老六份养护的猪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听到猪的哀嚎声,老姥爷拄着棍子挪到了屋里,父亲急忙扶他上炕。母亲特意为他切了一瓢肥肉片,又浇上和有蒜泥的大酱。老姥爷像吃面条似地霎时间将一瓢肥肉片吃光,直吃得满头大汗。母亲偷偷地在一旁流泪。
    老姥爷离去后,父亲经常提起那一日的情景,无限感慨地说:“那一次多亏请老叔吃了一顿肉,不然得后悔一辈子!”小的时候,不知道老姥爷家为什么会过的如此贫困,与父亲探讨,父亲又总是闪烁其词道:“那个时候,没有几家过得好,人一老了,只有等死,活着也是遭罪!”无怪乎当五姨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总是有人拽着她说:“别哭了,死了享福!”死了还能享福?当时我很是不懂,如今又似乎不应该懂得太多!
    棺材很快就做好了,二舅长吁了一口气,似乎得到了极大的宽慰,看到自己的父亲很舒服地躺在棺木中,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送葬的男男女女不算少,排成长长的队伍,自然是哭声震天,引起了一村人的驻足观望,有人赞叹道:“老爷子总算没白死一回,这么多人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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