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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文学散文/随笔→亲家与亲家母

亲家与亲家母

◎作者:闽东苏云  ( 2018-10-16)


 一
  忘记第一次看见亲家和亲家母是在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二姐出嫁的那天。那时年纪小,还在读小学,裹在一群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中,到处乱轰轰的,啥也没记下。
  上了初中后,我到镇上读书,放假时经常跑到二姐家,于是跟亲家和亲家母的接触就多了起来。在我印象里,他们永远都是那一个模样,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亲家清瘦,留着寸头,穿着黑色的中山装。亲家母瘦小,剪着齐耳的短发,有夹子拢着,穿着蓝色的上衣。这种衣服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从领子开口折向腋下,布扭结成的扣子,全都隐藏在左肋边--相比胸前一竖扣子的中山装,显得干干净净。
  他俩这种穿着我觉得挺般配,那时上了年纪而又不是太老的人,大都是这个样。后来我在课本上看到民国插图时,才恍然大悟,尤其联想到亲家的上衣口袋里,总是插着一只钢笔--这让他在一群农民中显得特别另类。我就想,历史课本里那些高喊口号,手牵手游行示威的学生,老去后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可遗憾的是,亲家母是从不穿裙子的,这点不合民国女生的范。不过也难说,亲家母年青时,如果到过北平上海,或者进过学堂,谁说她不曾衣袂飘飘呢?
                               
  当然,这些只是我那时的猜想。事实证明,这种一厢情愿总是大错特错。
  亲家母连三十里外的县城都没去,更别说北平或者上海了。她一生的足迹基本都在一个圈内,这圈以徐镇为中心,半径三公里。虽然她也曾出过两次远门,一次是到十公里外的秋风岭修马路,另一次是去外省看外甥女,但这两次都事出突然,对她的生活影响实在有限,所以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此外,亲家母不识字,是个文盲。据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吴家当童养媳了。总之,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乡下女人一样,亲家母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
  相比而言,亲家可就不一般了。他进过新式学堂,写得一手好字,还擅长篆刻。亲家曾考上国立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现在还藏在姐夫的箱子里),这在民国的徐镇,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就算现在,全县每年能进985的不会超过五个,若是考中北大或者清华,县长都会到你家里祝贺的(这事前年发生过)。然而遗憾的是,亲家最终没去成,至于原因,有说亲家的母亲,也就是老太太不肯,父母在,不远游嘛。还有一种说法是家道的没落--这是姐夫的推测。据他所述,他的祖母曾带着四个子女,到刘墩的娘家生活了好几年,此外,给亲家抱童养媳也是一个很好的佐证。
  对于没去成清华,我不知道是不是亲家此生最大的遗憾。但就北上而言,他应该没有什么好的感觉,因为十年后,他从山清水秀的徐镇,渡长江、过黄河,穿过华北平原,直达天寒地冻的黑龙江,一呆就是五年。等他回来时,亲家母腹中的孩子已经六岁了。这孩子就是我姐夫。
  除了这次远行外,亲家一生还有两次“非农”的经历,先是在镇上学堂教了八年的书,后是在乡公所任了一年的职。据姐夫考证,实际只干了九个月,而且是秘书之类的文职。这两次经历都发生在亲家北上之前,尤其是第二次,直接引发了那次黑龙江之行。
                              
  说到黑龙江之行,表面上起因当然是亲家的那段黑履历,但实际上却是被他的家庭成份所累。
  说实在的,哪怕在它最鼎盛的时期,吴家在徐镇也算不上最大的地主,但吴家的老宅子却是镇上有史以来最漂亮的。据姐夫讲,他的曾祖是个走家过户的货郎,他卖东西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次都会推出一种特别便宜的东西,比如这次是针,下次是线,引得人家很是期待,都等着他来,觉得划算。由于待人亲和,价格公道,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后来,他沿着镇前的小溪顺流往下,生意越做越大,一直做到了临县古田,最后在古田城关开起了店铺,做了掌柜。
  与所有发达的人一样,衣绵之后总要还乡的,还乡之后自然也总要干这三件事:修祖墓、盖新房、买土地。吴家的宅子就是这时盖起来的,只是由于需要照顾生意的缘固,宅子虽然富丽堂皇,但真正住的时间倒不多。直到民国后期,社会动荡,生意不好做了,吴家才下决心彻底搬了回来。从此,弃商为农,大小算个地主吧。只是,也许是当初置办的产业不够多,或者,拨算盘的手是握不好锄头的,总之,家道还是渐渐没落了。因为子孙又多,分来分去,到了亲家这一辈,就没多少东西了,比如那栋宅子,只有半个后厅是他的(严格来说还要分他弟弟一半)。这也难怪老太太要未雨绸缪,早早给亲家抱个童养媳了。
  但不管怎么说,宅大招风,穷苦农民翻身后,不斗地主斗谁?纵观吴家子孙,要么漂洋过海,要么了无踪迹,留在徐镇的,就数亲家名声最响了,加之他还在国民党反动政府任过职,于是亲家就理所当然被打倒,发配到黑龙江去劳改。
                              
  劳改之行,在我们这些后生面前,亲家终生只字不提,我也只是听老人们偶尔说起,才知道有这么回事。至于这五年怎么渡过,没人能知道。大家知道的,只是家里的事,比如身为地主婆的亲家母,如何被人欺压和批斗。
  历史总是为了现实的需要,有意无意地忽视,甚至歪曲某些事实。比如亲家母,她原本就是贫农出生,因姐妹众多,迫于生计才被卖到了吴家,然而就在一夜间,别人都翻身成了主人,而她却翻身成了批斗的对象。
  其实在此之前,身为童养媳的她,受的苦并不比别人少。据说在亲家母小时,就没正经睡过床,天黑后,她就睡在后厅角落的地板上,天亮了,赶紧把草席卷起来,靠边竖在墙根,以免影响他人。有时我想,亲家母那一向的小心翼翼,细声细语是不是就在这时养成的,另外,她总是微微低着头,走路是,站着是,坐着时候还是,一副随时聆听教诲的样子,这习惯不知是否也缘于此。但可以肯定的是,亲家走后,她的头只能低的更低,低到不能再低。
  虽说在那个激情狂烧的年代,妇女能顶半边天,参加体力劳动那是家常便饭,但强迫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去修马路,总是有违传统,不怎么得人心的。但是,没办法,亲家母的娘家太弱,一个亲兄弟都没有,至于几个姐妹,早已出嫁了,总之,没人能帮她说话。其实,就算有人可怜她,也只藏在心里。参加体力劳动,接受工农再教育,这是政治任务,地主婆更是不能例外,更要好好教训才是。
  庆幸的是,在这次体力劳动中,母子平安。并且在随后的风波中,良知终于战胜了邪恶,这个孩子保了下来。因为当时有人传谣说,这孩子不是亲家的,想除她母子而后快。
                              
  以亲家母的性格,我想她肯定是不曾得罪人的,至于亲家,应该也不会--不过这也难说,因为我看到的,只是他的后半生。听人说亲家年轻时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头发总是梳得油光发亮的,据说还有一个相好的。这事不知亲家母知道不,其实知道了也没用,她还能咋的?一次亲家的弟弟回乡探亲,与人聊天时,正巧我也在旁,他说他哥年轻时很是威风,腰间挂着驳壳枪。这话我信,我就曾在他家后厅的楼梯下,翻出过一副驳壳枪枪套和一个发黑的篮球。
  不过话说回来,到我认识他俩的时候,亲家已一点也不威风了,他话很少,见到我来,微笑着打个招呼就走了。亲家母对我也总是微笑的,但是话也不多,每次基本都是这一句,“舅子你来啦。”有时还会加上一句,“念书很辛苦吧!”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转身忙去了,好像总有忙不玩的活。一件简单的家务活,比如洗条毛巾,她会在水里揉半天,二姐看不下去了,抢过去三下五去二,很快就搞定了。可她下次还是如此,后来二姐终于明白了,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相比而言,亲家倒是清闲得很,他干不惯农活,我从没见他挑过粪,种过菜,倒是经常看到他在钓鱼,甚至大冬天,也爱一个人坐在小溪边,孤零零地,一动不动――我那样子比课本上独钓寒江雪的插图还好。还有一件怪事,他俩相互之间好像都不需要说话,比如有时亲家母生气了--跟其它妇女相比那简直不叫生气,只是声音大了点--虽然未必是亲家的错,但他一句话也不分辩,转过身知趣地走开,要么去钓鱼,要么躲到楼上刻印去了。总之,从来没见到他们吵架过,真是奇了怪。
  据姐夫回忆,那时家是亲家母当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头几年,他们家还是时常会断粮--锅里的水已在翻滚,米却还不知在哪里。这事二姐印象十分深刻,曾多次当着姐夫的面跟我提起过。当时姐夫兄弟俩已是全劳力,远方的叔叔还会寄钱来(因为老太太还在),按理不至于此。据姐夫分析,究其原因,就是亲家母不会当家,比如平常就拿米来喂鸡喂鸭,而别人家都是以田里的瓜果菜叶为主的,因而不挤占口粮。
  令我不解的是,如此不会当家,亲家竞由着她来,到底是不是真的怕她?我实在猜不清。等到我上了高中后,他们的家境已经好多了,因为姐夫学了一门好手艺,另外,这时好像也已经是他当家了。
                              
  姐夫当家后,家境大为改善。其实,这种改善本可以提前,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亲家选择了放弃。当然,刚开始是没什么机会的。劳改回来后,因识文断字,能数会算,亲家就在大队里抄抄写写,帮助记工分。
  文革结束后,据说当时公社就曾请他去做事--当然还是文秘之类,但被他拒绝了,真实原因没人知道。这是个极大的错误,那时的干部与农民可是云泥之别。不过,也许对他而言,相比当初在乡公所任职,以及更早前的拒绝清华--虽然决定权不全在他,这个决定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姐夫说他不懂政治,这话似乎有理。姐夫兄妹三人,除姐夫外,其它人的名字都是他起的,可你看他起的名字呀,一点也对不起腹中的墨水,尤其是亲家姑,单就取个“梦”字,在那个年代,哪有用这字起名的,就算不用建华、红兵这类时髦的字眼,起个传统的梅兰竹菊也好。可他偏要“吴梦”,真不知心理是怎么想的。
  亲家还有一件怪癖,就是对新县城很不喜欢。公路开通后,进城只要两个小时,但从我知道起,他就坚持不去,城里的红白喜事,甚至妹妹家的他都派子女去。倒是对已划到临镇管辖的刘墩,虽然交通不是很方便,但他倒是时不时会去走走。解放后,刘墩迅速没落,与徐镇已不在一个档次,更别说县城了。除了刘墩,亲家所有的时间就都宅在徐镇了。
  从宅这点上讲,亲家母与亲家倒是惊人的一致,甚至更甚。在我印象里,她只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家,另一个是教堂。徐镇的供销社,以及后来的店铺离她家不到五十米,可买个油啊盐啊什么的,她都要人帮忙,先是女儿,女儿出嫁后,就叫孙儿孙女。吴家老宅子座落在镇中央,去教堂要穿过半个镇子,可每个礼拜亲家母都风雨无阻,独来独往。
  我不知道亲家母是何时改信了基督,因为在徐镇,老一辈人的骨子里都是信神的。虽说信的是基督,但她却从不在意别人信什么,更不强求,比如两个媳妇都是信神的,但家里一向和谐,祭祖请神什么的她都不反对。                                七  虽说信的是上帝,但亲家母还是怕鬼的。其实亲家母一向胆小,她的卧室与亲家的卧室只隔一层壁板,但她从来不敢一个人睡,先是与女儿一起,女儿出嫁后,就拉大孙女来陪,儿子分家后,就叫来了外甥女,一直到亲家去世。
  亲家去世后,为方便念书,已在外省谋生的亲家姑把留在母亲身边的女儿接走了,同时也劝她一起去。亲家母不肯。二姐说,那就到我这,亲家母还是不肯,坚持一个人过。外甥写信跟我说,奶奶现在好怪,找了一堆报纸,把房间里所有的门缝都给塞死了,晚上门窗一关,密不透风,闷死人哪。这样下去显然不好,二姐说,那就到我这边睡吧,于是亲家母晚上就搬到二姐隔壁房间睡,两个房间也只一板之隔,不过白天她还是回到老宅里。  说起亲家的死,过程实在快。头天下午肚子痛,起先大家不在意,到了晚上,痛得不行了,急忙连夜送医院。医生说怕是不行了,不过如果做个手术,也许能多撑点时间,于是立即做手术,麻醉醒来后,亲家坚持回家,扭不过,只好回来,到家后,过了二天二夜,就走了。前后不足五天。在这五天时间里,亲家终于去了一趟县城,也是最后的一次。
  听姐夫讲,从县城回来后,亲家已是明显不行了。在最后两天时间里,不少人来看他,但他一句话也没说--也许是太虚弱了吧。难道真的一句话也不想留?多年后外甥回忆说,爷爷其实还是有话要说的,可惜自己当时不懂事,只问爷爷你痛不痛,爷爷微笑地说,“原来一辈子就这样。”
  不管这样还是那样,不痛就好。
                            
  亲家的过世,除了晚上睡觉这事有点异常外,其它方面对亲家母影响好像有限,二姐对我说,那年寒假,亲家母照例还在问,“舅子怎么还没来呢?”二姐照例回答说,“在外念书呢!”从高中起,我就离开了徐镇,此后,很少回来。
  寒假后面是春节,一切如常。春节过后,亲家母突然说她要出门,去哪?外省!干啥?看外甥女!这事让子女大吃一惊,尽管心里在嘀咕,可还是为她想出去走走而高兴。因为整个春节她还是坚持一个人自已煮自已吃,拒绝了两个儿媳的邀请,于是两家只好在煮菜时,每样都额外装一小碗,让孩子送进老宅去。
  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亲家母来说,这次出行无凝是个巨大的挑战,大家都想得派个有经验的人陪着,不料被她拒绝了。看她如此坚决,为稳妥起见,只好改变行程,先坐长途客车南下省城,然后再乘火车东进,直达亲家姑所在的外省。在省城,亲家的弟弟留她住了一个星期,然后送她上火车。在外省,亲家母呆了一个月。
  回来后,一切如旧。大概过了半个月吧,一天,亲家母突然来到二姐家,高兴地对她说,“华子他妈,早上燕子回来了。”二姐没在意。中午外甥从老宅子送饺子回来,说奶奶叫他把饺子放在桌上--她好像不舒服,躺在床上。二姐赶紧进去,一摸额头,还好,没烧,但身体很是虚弱,说话有气无力的,想送她去挂瓶,她摇摇头制止了,于是只好守着。等到姐夫兄弟到家时,她的神智依旧清醒,随后,渐渐睡去,到了次日凌晨,彻底的睡着了。
  那年暑假我回了趟徐镇,老宅依旧,檐下燕子筑了一个新窝,只是亲家与亲家母已经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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