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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文学小说/剧本→“尿”医生从政记

“尿”医生从政记

◎作者:周勇ZY  ( 2017-11-20)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大凡官员贪污受贿被抓,或有人嫖娼被捉,此类丑事往往不胫而走,似腊月里的西北风,呼呼作响,无缝不入,千家万户为之颤动。一时间满城风雨,街谈巷议。
一个周日的早晨,在荣城上空飘着一个与嫖娼有关的消息,而且非常特别,吊人胃口。一个年已古稀的老人,晚上在美容院嫖娼被抓。大家听后,心为之一震,说这老人家是“属皮匠的——逢 (缝) 着就上”。有人认为是空穴来风,一个拄拐杖的老人,怎么可能?啧,啧,啧!最刺激的是,这事还与中医院的鸟医生有关。越传越玄乎,一犬吠形,众犬吠声,以讹传讹,最后竟变成鸟医生嫖娼被抓。  
鸟医生不姓鸟,而姓尧。“尧”字荣城方言念“niao”,与“鸟”同音,而不念“yao”。荣城人说话“尧”、“鸟”不分,“鸟”、“尿”不辨,“姐”、“鸡”一样。因此,人们叫尧医生为鸟医生,尿医生,或干脆叫他屌医生,偶尔有外地人叫他尧医生。鸟医生也不以为忤,听之应之,谁叫他是中医泌尿科专家。
被抓的老人姓钱,确是鸟医生的病人。前几天还送了锦旗到医院,挂在鸟医生简陋的诊室内,上面写着:华佗在世,妙手回春。
钱老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分配到县麻纺织厂基建科。他严以律己,总觉得学的知识不够,不足以实践,一生孜孜不倦地学习,但学而不用。哲人说,知识过分增长会带来的危险,要么掉下来,要么下不来。钱老属于下不来的人,呆磨刀不切菜。
五十八岁那年,妻子得病撒手归西。他化悲痛为力量,倾心于计算机学习,学会了电脑设计。学会后,却不敢在实际工程中运用,他认为自己本事还没学到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通常拎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书和笔记本,穿梭于各设计院之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设计院的总工程师,但不幸的是,他还是个助理工程师。读大学时,他学的是俄语,其俄语水平敢与苏联专家叫板。但是,后来俄语的身价由座上宾变成阶下囚,中俄关系从穿连脚裤降为死对头,以至于改革开放后,职称外语考试只有英语和日语,没有俄语,钱老终因语言没能过关,到了古稀之年还是个助工。
在七十岁那年,钱老大病一场,高血压引起右脑颥内出血,幸亏发现早,只是部分记忆丧失,否则就半身不遂了。
通常记忆力丧失是新事记不住,旧事忘不了。钱老把近年来学的计算机知识几乎忘了个精光,却把睽违已久的性欲找了回来。
性欲在钱老身上出现,恍如梦幻一般,隐隐约约,兹因身体不行,唯有想想罢了,低头看看耷拉的尘柄,懊丧不已,唏嘘不止。
人犹如一架钢琴,性是音符,需要有异性来弹奏,才能琴瑟共鸣。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钱老把残存的一点“力必多”都化在计算机上,全身心投入枯燥乏味的数字上,尘柄变成银样蜡枪头。
他一直以为男人如同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性功能就自然消失,直到他遇到鸟医生,才知道男人生命不止,战斗不息。
钱老与鸟医生相遇纯属偶然。他本想到中医院的一个医生朋友那儿去配些西药,但走进门诊大厅,就不知朋友在哪里,胡乱闯进鸟医生的办公室询问。鸟医生正好闲暇,见有人进来,以为是找他看病的,就热情有加,为钱老让座沏茶,并主动为他把脉观苔色。
钱老感动得一阵晕眩,心想,如今社会竟然还有这样的医生。
把完脉,鸟医生就得出结论,说,从脉上看,你气血不通,而且有多尿,尿不尽,以及不能勃起的症状。实际上每个老人都有这些症状,是共性。
钱老激动不已,双手颤巍巍地握住鸟医生的手,说,医生你咋晓得的?我就是为这病来医院的。说着就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鸟医生听着钱老的叙述,便明白了十分。他知道钱老的病根在精神上,并非生理上,像他这样一个老人,与性隔绝了十几年,岂不“微软”?
他给钱老开了很奇特的药方:带血的鹿茸,每天泡水喝。石钟乳、白石英及硫磺石磨粉,温酒服用。家里安装卫星电视接收器。
此类药方,唯有鸟医生伺候,个中奥妙也只有他知道。带血的鹿茸指的是鹿刚长出的茸,壮阳,大补。几种石混合物取自古时“五石散”,曾使魏晋人士癫狂一时,鸟医生改为“三石散”。卫星电视接收器,即屋顶及阳台上安装的“铁锅”,能接收五颗卫星的信号,可看海外和港台节目,其中还有成人节目。鸟医生的目的就是让钱老看成人台,以便唤醒他的性意识。  
古人云,色衰而爱驰,鸟医生说,色盛而爱紧。
若换了别人,根本不会按鸟医生的药方去实施,最多也就配些鹿茸片,一吃了之,但偏偏是钱老,偏偏又是个书痴,偏偏就遵照鸟医生的药方按图索骥。
可是,万万没想到,偏偏疗效显著,按古人说“石发”了。
当性再次萌动时,钱老需性孔亟,不能自已。他不可能像未谙人世的少年那样用手解决,也不可能像个痴情人,弹着吉它,在异性的窗外唱小夜曲,更不可能有吹萧作凤鸣的雅性,他只得去城河公园和美容院,那里有他的需求。
城河公园,市民戏称为“老年活动中心”,里面有许多外来小姐,打扮得花姿招展,袒胸露臂,搔首弄姿,依在树上或坐在石凳上,专门勾引老年人。双方的交易不在嘴上,而是在脚下。她们的脚旁边放着一些石子,作筹码用,一粒代表十元。小姐一旦瞄准,便会主动出击,如对方有意,双方开始讨价还价,男的踢去几粒石子,女的又踢回几粒,来来回回,直至一致为止。整个交易不费口舌,一切尽在脚下。
一大早,钱老刮了胡子,理了头发,换上西服,戴上眼镜,俨然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兴致勃勃,直奔城河公园而去。
钱老初涉淫坛,不知其中奥秘,看中一个便招手示意。小姐说,先给钱,这是规矩。钱老问,多少?小姐说,二百五。钱老有点出乎意料,问,咋这么贵?小姐解释道,你这大爷,我脚旁的石子是二十五粒,你没动作就表示同意了。钱老懵了,心想,这么贵,还不如去美容院呢。
钱老在性事上冥顽不灵,出师不利,交易随之就像喇嘛的帽子——黄到了顶。
   向晚,钱老还是那副打扮,只是口袋里多了块喷上花露水的手绢,满怀希望,直奔美容院。
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正值夏季治安严打,尤其对桑拿浴室及美容院等色情场所进行整治。市里每年总要来几次严打,平常都是睁只眼闭只眼,除非有人举报,有路有内线的店会一夜改邪归正,没路没内线的自认倒霉。钱老进了一家没路没内线的店。钱老一上床,那玩艺像孔夫子的玩艺,文绉绉的,在小姐的调拨下,生机勃发,正要战斗,警察破门而入。可怜的老人成了瓮中之鳖。
公安对这七旬老汉网开一面,说你这老人家来凑什么热闹,吃饱了撑的,杀杀肉都没几斤,按治安条例罚款五千。钱老情急之下,拉住公安的手,说,今晚的事都是中医院的鸟医生。公安迷惑不解,说,鸟医生叫你嫖的?钱老羞愧难当,耷拉着头,说,说来话长,我这七十老头,从性功能上讲,已是个废物,只是吃了鸟医生的几帖药,进行什么“鸟氏疗法”,才恢复了功能,欲火中烧,才经不住小姐的诱惑。公安觉得既可气又好笑,说,你这老大爷,难道杀人的还要卖刀的担罪?钱老板着脸,说,罚款还是把我拘留算了。最后,双方妥协,罚款二千。
从派出所出来,一想不对头,他去的美容院有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治安证书和税务证书,就扬言要控告公安。
钱老的失利使鸟医生大获全胜。鸟医生如同奥运会上的一匹黑马,一夜名声大噪,耸动远近。人们对鸟医生的医术大加赞赏,说鸟医生能妙手回春,是华陀再世,扁鹊重生,岐黄之传人,竟能让一个七旬老人雄风再起。他成为人们锁定的权威。
人们有服从权威的心理,面对权威时,往往会交出思考的权利,降低个人的责任,面对权威,他们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鸟医生莫名其妙地成了权威,中医泌尿科中的男科权威,像一只刚烤熟的面包,炙手可热,一举成名天下闻。他的办公室,走廊上,人满为患,他的号必须排队或预约取得。百姓锁定了他,“医托”也锁定了他,老板们锁定了他,甚至连官员也锁定了他。


钱老东窗事发,鸟医生浑然不知。他像往常一样,骑一辆电动车,他自己戏称之为“小毛驴”。不是说他买不起汽车,而是他认为汽车这东西破坏环境,并占用太多的资源,而电动车既自在又环保。“小毛驴”踢踢踏踏在人行道上穿梭,鸟医生一路行一路看,到了医院,市面也见了,风光也领略了,身体十分舒坦。
鸟医生这几天不仅身体舒坦,心也舒畅。他刚通过了教授的评审,还沉浸于一种人格升华的喜悦和冲动之中,他的家庭如今有了三个教授,岳母、妻子和他。
通常医院泌尿内科是个大科,里面包含与肾有关联的各个科室。但鸟医生所在的是中医院,相对西医来说,中医泌尿科就比较冷清,病人相对也少,他便有时间钻研业务写论文。论文越多职称升得越快。人家叫他鸟医生他不过瘾了,定要叫他为鸟教授。
老婆高医生是前几年成为教授的,为这事鸟医生心中憋屈了好几年,像打了个死结,又像只跌停的股票,始终不被打开,如今死结变成活结,跌停板被打开,直冲涨停板。鸟医生扬眉吐气。
高医生与鸟医生是大学同学,母校校庆100周年,搞得轰轰烈烈,并且做了名人相册,要求做官要到厅级,学术上要到正高,老板要做到亿万资产。高医生名正言顺入了名人堂。由于鸟医生刚升为正高,学校把他给遗漏了,这下他可急了,如要再入名人堂可要在校庆150周年的时候,那时他可早已归西了。
于是,他便拿了证书去找校长。
一进校长办公室室,鸟医生把证书往校长办公桌上一撂,说,校长,我已是正高,怎么没入名人堂?
校长惊愕,怔怔地看着鸟医生,说,实在对不起,鸟医生,这是学校的疏忽,但相册都印好了,再要修改怕来不及了。
鸟医生不依不饶,说,这我可不管,既然校方有了规定,作为以教育为宗旨的学校,必须严格执行。
校长束手无策,只得召集党委班子成员,立即召开紧急会议,最后决定把鸟医生的光辉形象入名人堂相册!由于时间太紧,只是把鸟医生的照片和简历用不干胶粘在最后一页,并在印刷厂用压模机压平,虽然显得突兀,但非常吸引眼球,使鸟医生光辉灿烂了一回。
鸟医生沾沾自喜,跩了起来。遇到朋友,便眉飞色舞,说,我的照片进入了母校的名人堂,本市只有我们是夫妻同时入围。
鸟医生卓荦不羁,两耳不闻窗外事,到他那里看病的人没有尊卑之分,没有穷人、富人、官员和百姓之别,一律被视为病人,一律用叔叔从台湾带来的派克笔写病历,开药方,字体是标准的行书,如行云流水,不像别的医生,写的字令人头痛得像看拉丁文。他的病人都与肾脏有关,沿伸下去便是尿道和膀胱,再拓展开去便是性的问题。对性病病人,他有个原则,闭口不谈病人的隐私,但有时他调侃道:上帝创造了人类,照理,只允许与其另一半过性生活,不准乱搞,乱搞染上病是上帝的惩罚,医治这样的病人也会受上帝惩罚的。他说这样说,但对性病病人的医治还是蛮认真。
中医泌尿科不像西医泌尿科,中医讲究调,小火炖;西医讲究快,立竿见影。泌尿系统的发动机是肾,肾病在初发阶段用中药医治效果最佳,等到病人全身浮肿,肾衰竭,只能用西医,“腹透”和“血透”,中药只能作为西医的辅助治疗。所以来鸟医生这里看病的大多数是中老年男子,由前列腺炎引起尿频,尿急,尿不尽,早泄,阳痿等性功能障碍。
鸟医生从长期的行医经历中,得出一种自己独特的行医方法。每次诊断前总问下面的问题:
一天小便几次?
每天晨勃吗?房事后第二天腰酸吗?
是什么刺激你下面有反应,是性物品?还是具体的人?
晚上小便几次?小便时如破了的龙头,嘀嘀哒哒,还是如开启的龙头,哗啦哗啦?
每每病人回答好问题时,鸟医生的药方也就开好了,并从阴阳五行、四诊八纲、六淫七情,汗、吐、下、和、温、清、补、消,药性药味,升降浮沉讲给病人听,讲完后都外加一张写有食谱和与生活有关的指南。
如对阳痿病人他会在附页写道:每天苹果一至二个,每二天吃韭菜炒螺丝肉的菜,韭菜最好带韭菜花。
药方别具匠心,他自誉为“鸟氏疗法”。


鸟医生吹着口哨驶进医院,许多惊诧的目光向他投来,他成了凹面镜的中心。到了办公室,一条长龙在走廊上蠕动,清一色两鬓斑白的老年男人,见到鸟医生,都主动往一边靠,就像迎接一位大领导一般。
鸟医生被这场面惊呆了,搞得云里雾里,以为是医闹,但自己是中医,又不是手术医师,最怎么着,医闹都轮不到他头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想轮到也轮不到。
正在鸟医生怔忡之时,咚咚咚的脚步声陡然响起,紧接着,突然贾半仙出现,拽住鸟医生的胳膊,说,鸟医生,你小子没事吧。鸟医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问,什么事?贾半仙哼的一声,鼻子里出了口气,神秘兮兮,说,进办公室再说。
进了办公室,贾半仙坐在鸟医生座位上,掏出一颗烟,慢条丝理地吞云驾雾,急的鸟医生低下腰,说,到底什么事。贾半仙笑道,你小子胆到不小,顶风作案,去也不通知我一声。鸟医生蒙了,说,去哪儿?贾半仙说,美容院啊,形势也不看看,现在夏季严打啊!鸟医生明白过来,说,这几天晚上我一直在家陪高医生啊,不信你可以去问高医生。贾半仙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外面这么多病人等着,我先走了,晚上再聊。说着站起,扒开双腿,两手反背,摇头晃脑地走出办公室。
人们把目光都聚焦于贾半仙身上,个个心都跑喉咙口,更加坚信鸟医生神乎其神,妙手回春的事实。
贾半仙,可了得,中国“易经”协会委员,中国“奇门盾甲”副会长,“寿意割草”文字创始人,自称钱塘居士。按当今官场排位,是个副厅。在荣城,妇孺皆知,能呼风唤雨,无论企业,无论政府,在开业典礼、奠基揭幕时都要请贾半仙坐镇。大师如同佛祖,需要人供奉,需要人烧香拜谒,不然香火不旺,庙最好也会冷冷清清。有句老话说得好:诸佛世尊,皆出人间,非由天而得。
贾半仙一米八十左右的身高,头顶童山濯濯,脸上的肉别无去处,只得往下颌跑,在下颌处构成肉铸的台阶。脖子上的肉一棱一棱,像粗绳缠绕,腰犹如葡萄酒桶,身子就像纺纱机上的梭子,两头小中间大。
贾半仙是鸟医生岳母的座上宾,当初鸟医生与高医生的关系最终确定前,岳母叫贾半仙最后定夺。岳母是荣城资深的妇科专家,当过荣城计生委主任,由于鸟医生是外地人,岳母心存顾虑,在荣城,当地人在相女婿媳妇的事上,排外情绪较浓。虽然岳母不信“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须不若吾家”这一套,看中的是鸟医生耿直、敦厚和潜力,把他视为一只潜力股,只不过这只股股性如同中药的药力,温和,对鸟医生寄于厚望,说他只是“踩死马蚁也要验尸——太认真罢了”,但是,她还是提出找外地人女婿的条件,要求鸟医生“倒插门”。
“倒插门”荣城人叫进舍女婿,即普通话里的入赘。“进舍”这个说法,从字眼上也约略可以看出做进舍女婿的一些难处来。按荣城风俗,进舍女婿一进门,要改姓女家。更有甚者,女方为了传宗接代,还要请算命瞎子,重新给进舍女婿取个名。日后,女方亲朋,都喊进舍女婿新名,而男方亲朋,仍不忘喊本名,常常出现一个很尴尬很搞笑的局面。
鸟医生左右为难,若不答应岳母大人提出的要求,到手的鸽子会飞掉,若答应,他的面子往哪搁?怎么面对同学,面对同事,面对父老乡亲?鸟医生心想,名义上进舍无关痛痒,但要完全按荣城风俗习惯行事,那就要了他的命!
岳母不知道贾半仙当时已是鸟医生的病人,而且关系很不错。贾半仙钱多了,身上的脂肪也与日俱增,血脂、血糖、血压全线超标,成了“三高”人群。“三高”初发时,中医是首选疗法,药力缓和,无副作用。贾半仙看中鸟医生,是从面相和星相上看中的。鸟医生一套初级版“鸟氏疗法”,使贾半仙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熠熠生辉。俩人成了忘年交。
当得知未来的岳母大人请贾半仙定夺时,鸟医生高兴的屁滚尿流,马上提着烟酒去贾半仙家,让贾半仙鼎力相助。贾半仙说,我不仅帮你,还要做你的媒人,吃十八顿半呢。在荣城,凡作媒成功,从作媒开始到入洞房,媒人可吃十八顿半饭。
大年三十,贾大师到鸟医生岳母家。贾大师踏进门,直奔主题,说,从命相上看,你女婿得进舍,但下一代应姓夫家,这样才能延续香火。说完习惯地拿出一只罗盘,罗盘正中央是一个由青铜镶嵌的阴阳八卦图案。大师手捧罗盘,从客厅到卧室到厨房卫生间,踱来踱去,鼻孔不停地“咻咻”地吸气,像只警犬,然后走到岳母面前,像发现了新大陆,大声嚷道,不得了,了不得,你家有龙气,气感特别,而且颜色也异样!
岳母大人被大师的嚷声镇住了,眼珠子像两个小灯炮,心想,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贾半仙真是个神人,竟然能识别气的颜色,便颤栗起来,问道,怎么见得?
贾半仙清了清嗓子,说,我是用气功顿悟气、八卦及阴阳五行的,不同的方位有不同的气感,不同的颜色,你家有龙气,必出贵人!
岳母大人听的晕乎,痴痴地盯着贾半仙。而鸟医生窃笑,因为前几天朋友从法国回来,送了几瓶香水给他,他送给高医生,高医生在家里喷了些,这气味看来大师没闻过。
贾半仙兴奋不已,又要了岳母大人的生辰八字,煞有介事地把它写在红纸上,紧蹙双眉,若有所思,掏出一包大中华“啪”地一声往桌上一撂,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捻捻胡须,扬起双眉,点燃烟,深深地吸一口。
岳母怕烟,用手捂住嘴巴,说,去年我去过甄瞎子那里,叫他算了一命,他说我找“东床”必须进舍,而且得按风俗办。
贾半仙把半截烟扔进烟灰缸,忿忿然,说,这个甄瞎子,什么东床西床的,风水上讲,房子得坐北朝南偏东5度,床嘛,得坐东向西,这甄瞎子什么都不懂,他的墓地都叫我去定的,要不是他儿子是副市长,谁会去让他算命?要不看在副市长的面上,我也根本不会给他看墓地。
看来算命看相这行也有门派之争。
岳母“噗哧”一笑,说,“东床”是指女婿。
贾半仙脸上泛起酡色,讪讪地看着鸟医生。鸟医生心灵神会,赶紧解围道,阿姨,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你怎么能信?你也知道贾半仙可是国家“易经”协会会员,上过央视的。贾半仙听了鸟医生的吹捧后,兴致高涨,说,甄瞎子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是瞎子,只有大儿子副市长正常,要是他有本事就能算出,就不会生另外两个了。说得岳母频频点头,嘴里念念有词: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贾半仙得势不挠人,乘胜追击,说,你看鸟医生,满面权骨,不十年必总枢柄,老太太,你真有眼力!
几句话说得丈母娘乐滋滋的,降低了要求,只要求孩子的姓名中必须包含父母的姓。
鸟医生挂在喉咙口的心总算掉了回去,微笑着与贾大师施了个鬼脸,一切都随自己的心愿。

四 
半个月后的一个晌午,太阳刚刚还像个火球悬在天上,树上蝉声聒噪,忽然乌云密布,大地笼罩在黑幕里,雷电交加,天缺了个口,水倾盆而泻。
鸟医生趴在桌子上午休,他原来没午睡的习惯,但自从被病人锁定后,有点累。他感到做名医的压力,尝到了被锁定的滋味,有些病人根本不是他医治的范畴,有的甚至与肾毫无关系。他需要午间小憩,这样才能应付下午的病人。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鸟医生打醒,是院长,万万没想到院长也锁定了他,破天荒地来了电话,说,鸟医生,有件急事需要你出马,你马上去县政府,车子已在楼下,车牌号010。
鸟医生打了个寒噤,对官场他知之甚少,是地道的“官盲”。有次县委副书记去医院慰问,书记是个女的,他竟然问她:你是不是书记的夫人?贻笑大方。但他还是隐隐约约地知道,人的地位与车牌号连在一起的,县委书记01号,县长其次,以此类退,荣城第十号人物在等他。
第十号人物是统战部长,本来排不到第十,因为中央对民主党派十分重视,凡县一级统战部长都进入县委常委班子。
鸟医生刚起身,电话又响起,一看,是贾半仙,忙抓起电话,说,贾半仙,我正想给你去电话,县委常委,统战部长叫我去给他看病,你看怎么办?贾半仙说,部长是我朋友,他家的风水都是我给看的,叫你看病还是我提议的,胆子大一点,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治好了,必有回报。鸟医生还是犹豫不决,说,贾半仙,要么你陪我去。贾半仙说,大白天的,我怎么去?他们可都是无神论者。
鸟医生乘着010号小汽车,行驶在荣城街头,人格顿时升华,当踏进部长办公室时,人格又降了下来,心为之一震,部长办公室与他家那么大,除了厨房外,凡家庭拥有的应有尽有。部长瘦弱的身躯在大板桌上只露出一个头,面部腊黄,一副“哑子漫尝黄檗味,难将苦口对人言”的模样。
鸟医生凭着多年的行医经验,一眼就看出部长是典型的肾盂肾炎。他没让部长讲话,因他从电视报纸上看到凡领导讲话都是重要讲话,他认为部长没必要对他发表重要讲话,直接为部长把了脉,观察苔色,然后从登山包里取出药方纸和派克笔,为部长开药方。
药方很简单:淫羊藿25克,熟地黄40克,韭菜子20克,枸杞子35克,巴戟天20克。并按惯例又写了食谱:韭菜炒螺丝肉,或羊肾炒韭菜,隔天吃;野生黄鳝炖野鸭,每三天一吃;蛤蚧、虫草及枸杞子浸泡烧酒,每餐喝并睡前二盅。
写完后补充道,要按时服药,劳逸结合,适当运动,如部长忙的话,药我伺候,派秘书来取。说完拎起登山包走了。
鸟医生特立独行的行为让部长大吃一惊!药方上正统的硬笔书法以及独特的“鸟氏疗法”,给部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鸟医生走出部长办公室后,心头突然一阵酸楚,想起自己简陋的办公室,一张中学生学习用的办公桌,一张让他坐了十几年的硬板凳,还有那只常漏水的水池,水龙头如尿不尽的病人……
药力缓缓地在部长体内发生作用,再加上食料,部长的脸开始红润,胃口也开了。身体每恢复一些,他都要打电话给鸟医生,咨询有关进一步治疗的情况。鸟医生耐心作答,并随着部长病情的发展更换配方,几种“鸟氏疗法”联合治疗。
最后,部长雄风再现。他感到自己欠了鸟医生人情,真如贾半仙所言,鸟医生必有回报。
一天上班,部长叫秘书去找鸟医生的档案。
当档案材料展现在部长面前时,他怦然心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来县里民主党派除了致公党支委没成立,其余党派不是成立了支委就是成立了支部,近来他一直在物色致公党支委的主委,眼前这个有套“鸟氏疗法”的中医泌尿内科医生正中下怀:学历,大学本科;职称,教授;社会关系,台属;社会兼职,无;党派,无。
部长拍案而起: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在!
当然,鸟医生没有刘邦项羽那样“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及“彼可取而代也”的豪情壮志,除了专心医治那些抬不起头,挺不起腰的病人外,他还能干什么呢?像他这样级别的医生,社会上比比皆是,尤其在医学院硕博连读的现在。他如再要发展,比上蜀道还难。带学生什么的,他又不肯,中医界有个传统,宜传子孙不传外人……他茫然,无所适从,直到院长带着统战部和组织部领导找他谈话时,他依然茫然,期期艾艾,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他怕丢了专业。
鸟鸟,妻子说,听起来极似尿尿:你怎这么傻,主委是处级,千金难买。
阿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但当上民主党派的主委,前途无量啊。岳母年事已高,说话慢条斯理,叫他阿鸟,阿字后有个拖音,像叫他阿……尿。
鸟,你丈母娘虽也是个教授,但如没有政治地位,就不可能有现在的地位!老丈人直截了当,嗓门很大,叫他鸟,听起来似侯宝林先生一段相声里的台词:尿。
小鸟,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我力荐的结果,你们知识分子,不要一味埋头种田,也要抬头看路啊,要又红又专,我们干部队伍就缺专业型人才,何况主委只是兼职,你仍可以看病当你的教授,社会需要你这样有主见有个性的人才啊,我叫秘书给你带几本有关统一战线的书,好好学习学习,深刻领会一下。统战部长语重心长,并与众不同地叫他小鸟。
鸟医生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把部长送给他的书认真地看了一遍,并且在妻子的建议下,阅读了章冶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大脑被清洗一遍。他领悟到除了中医,他确实还有更大的作为。
但是,他还是举棋不定,决定向花医生咨询。花医生曾是县政协委员,在婚姻上自己可否做进锁女婿也请教过他,并采纳了花医生的高见。


鸟医生特立独行,朋友很少,知心的更是凤毛麟角。除了贾半仙,药剂师花医生便是其中一个,每当鸟医生有事,举棋不定的时候,便会去找花医生。
花医生原来可是个忙人,也是个红人,当过一届县政协委员。花医生仪表堂堂,1米85的身材,进中医院之前自己开了个皮肤病诊所,经营祖传的中草药,专治正规医院治不断根的皮肤病顽症,广告从电线杆开始慢慢发展到报纸电视。他常自嘲:我治好了人的牛皮癣,却给城市染上了牛皮癣,物质不灭嘛!
中医院的前生是县皮肤病医院,而人的皮肤病通常是顽症,如神经性皮炎,股癣,铜板癣,湿疹等,许多处方药只能解决一时,只有花医生调制的药水立竿见影,药到病祛。中医院便破格高薪聘用了他。
花医生一到,医院就用花家祖传的秘方大批量地自制药水,供不应求,大有洛阳纸贵之势,成为医院经济收益的重要来源,因而花医生成了收入最高,业务最忙的医生。但后来药监局对各医院自制药品进行大规模检测,发现花医生所制的药水激素严重超标,于是被责令停产,花医生就如下岗一样。
虽然他是外聘人员,但医院因他曾作过贡献,安排他做工会工作,而且是弹性工作制,工作时间由他自己定。工会主要工作就是搞活动,而搞活动花医生内行,尤其是体育活动更是轻车熟路,他既是篮球高手,又是中国象棋的怪手,熟读《橘中秘》,对炮极有研究,顺炮列炮样样精通,与人弈棋,眼看对手招架不住,他就与对手交换位置,继续下,直至把对方的老帅束手就擒。他所向披靡,方圆五百里没有敌手,他所领衔的中医院队始终是县里的冠军。
但是,当一个业余选手在一项运动中总是第一时,自然会发腻而疲沓,曲高和寡,使对手总有被愚弄的感觉。于是,花医生就慢慢地对中国象棋失去了兴趣,何况中国象棋的市场越来越小,他诚寂寥难堪也。他把兴趣转向女人,因为他知道女人一生只能制造四百个卵子,而男人每天可制造出一亿多个精子,如条件允许的话,仅六个月他就可以生出全球总人口数量的孩子,所以女人比男人更迫切需要男人,他作为一个男人就应该为此尽自己的义务,况且自己四十刚出头,男人四十一枝花,再不风流,这朵盛开的鲜花就会被日月打蔫而遭女人厌弃。以他的风度,他的气质,他的身材,对女人就像下棋,只要他愿意,出炮就胜。他找女人年龄界限在二十五到三十,要未婚,少妇一律免谈,破坏别人家庭的事坚决不干,太小可做他女儿的,他于心不忍。他说,二十岁以下情人是西藏,神秘且生冷,男人最好不去招惹,不然会使你缺氧。二十岁情人是云南,植被茂盛且雨水充足,对男人充满毒品般的诱惑。三十岁情人是东北,肥沃且野性,白山黑水,令男人无比向往。
由于姓花,朋友说他是《金瓶梅》中的花子虚再世。他却不以为然,说,花子虚,哼,一个不能满足老婆的人,不能算男人,我首先满足老婆,只要老婆有要求,最苦最累都迎头而上,后院绝对不能起火,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而他老婆满足后,就不担心他会在外面乱来,何况他与情人约会都在白天,一般都在午休时间,这样晚上就可早早回家,当老婆有要求时,炮也不至于出不了手,这叫革命生产两不误,两手都要硬。当有小姐妹转弯抹角向花夫人暗示她老公的行为时,她还劝解她们:男人嘛,只要承认一个家庭,什么都可以谈。老婆是个政治老师,把处理家庭问题与处理台湾问题相并论。
鸟医生来到花医生家,说实在,他已经好多年没上花医生的家,一般有事都在医院里解决。花医生住的是别墅,是县里最早的别墅之一,城市未扩张时是城市的边缘,而如今已是市中心的别墅,草木葱茏,花园内梨树、石榴树、桃树、葡萄树争艳斗芳,既有观赏价值又有食用价值,从中可见花医生的经济头脑。当初花医生劝鸟医生也买一幢,但鸟医生认为太偏僻又太贵,但哪能想得到,五六年工夫,房价翻了数番,而鸟医生口袋里的钱却跌了又跌。
花夫人一见鸟医生,感到很突兀,又很兴奋,说,鸟医生,你来得正好,给我评个理,我们怎么过?
鸟医生吃了一惊,以为花医生东窗事发,忙问道,花医生怎么了?
花夫人发觉自己只穿件内衣,急忙从沙发上拿起一件披肩,赶紧披上,说,鸟医生,你也不要包庇他了,他怎么了你还不知道?
鸟医生说,我真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忙自己的职称晋升,已好久没碰到花医生了。
花夫人说,倒也是的,我都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他一直在千岛湖钓鱼,鬼附身了,家也不要了,迷上了钓鱼。他今天刚回来,在书房里,你去劝劝他。
花夫人泪水盈溢,尽管有件披肩遮掩,蕾丝花边镶嵌的性感丝质内衣里仍流露出成熟丰满的胴体之美。
鸟医生天生怕女人哭,急忙去书房见花医生。
进了书房,鸟医生怔忡发呆,直打冷战。房间内满是渔具,各种鱼竿依次立在墙上,西马偌系列的鱼竿应有尽有,海竿、手竿、抛竿、抖抖竿、路亚竿……还有渔民自制的竹竿,形状独特,一米长,竿梢有根弹簧,头部一颗小木球,有鱼时球便会抖动,其根部装有一个木轮线盘,整条竿如同西部牛仔胯下的枪,有的像三海关内陈列的清兵用的火药枪,似出土的文物。地上堆着各种大小的鱼护,还有探鱼器和车载冰箱。
花医生蜷缩在沙发上,听到有人进来,便慵懒地侧过身,通体黝黑,呈古铜色,见是鸟医生,便眼睛一亮,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说,鸟,你怎么知道我在家里?鸟医生诧异道,我怎么知道你不在家里?你去干吗了?花医生答道,我去“一千”钓鱼了。我发觉钓鱼如做爱,都是揭竿而起。男人有—条竿、一个锤才能做爱,钓鱼也是一条竿、一个锤,只不过这个锤是钓钩;做爱需要前奏预热,钓鱼也是如此,装饵打窝调漂放线。做爱是劳其筋骨,悦其心,钓鱼不也如此?而且与做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是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当鱼上钩时身体的各路经脉刹时绷紧,钓竿提起时便达到高潮,随后就筋疲力竭。“一千”的鱼最多,最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千”之悬无鱼不有,鱼与女人不可皆得也,我现在对女人已无兴趣,只对鱼对渔有兴趣。花医生滔滔不绝,口若悬河。鸟医生哑然失色,他依稀有点印象,只有钓鱼入迷的人才把千岛湖称为“一千”。
从此以后,鸟医生打电话给花医生时,对方总是一句话:我如不在“一千”,就在去“一千”的路上。
花医生注意到鸟医生榆木疙瘩地站着,便问道,你有事吗?鸟医生说,花,你曾是政协委员,组织上正在安排我先参加民主党派,然后当政协委员,所以特地来向你请教。花医生说,我那时正红的时候,所以上面看中了我,其实我只是想有个护身符而已,而人家是我这只股票上的大小非,趁我要跌时就坚决把我抛了。鸟,做委员当然可以,头上有个光环,但切莫太投入,你的犟劲我知道。
鸟医生看着这位走火入魔的同仁,又向似渔具店的书房扫了一圈,心想,看来这老兄把六十岁后的生活提前了二十年,自己的主意还得自己定。


这社会,自己的主意自己有时就是定不了,唯有组织定了才算是定了。
人要走运城墙都挡不住。
天时,地利,人和,水到渠成,鸟医生当上了县致公党总支的主委,顺理成章,当选为县政协常委,又是台胞,就当上了县台胞联谊会的会长,
政治上一有地位,业务上的地位也随之上去,经济上更甭说,政治经济嘛。鸟医生成了每星期坐班三天的专家,挂号费从十元升至八十元,许多医生奋斗一生也不能达到,难免有人心里酸醋起来,冷嘲热风:鸟医生加入致公党,很是相配,真可谓天生我材必有用。鸟医生明了他们讲时把“致公”两字故意念成“zigong”,别有用心。他对这种下流的风凉话嗤之以鼻,说,党同伐异,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
鸟医生像投入中医事业一样投入党派工作,政协工作。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开始聆听病人病情以外对社会的意见,开始参加一系列诸如义诊、健康讲座之类的社会活动,并参加统战部及政协组织的调研课题,参加提案回头看及与提案办理单位的面谈会……开常委会期间,他的形象在县电视台新闻节目中闪一闪,鸟医生的病人一见鸟医生的光辉形象,便不由自主地说,这就是让七十多岁的老头雄风再起的鸟医生。人家都在领导面前讲恭维话,虚与委蛇,他却直抒己见,给领导留下很深的印象,当然,会议结束后都要向他请教养身之道,鸟医生也不厌其烦,当场坐诊,会后还一一回访。在每年政协全会上,鸟医生的提案,数量上名列前茅,内容上别出新裁,而且在与办理单位沟通时特别犟,基本没有一次能达成协议的,要令他满意如同进入WTO一样。
这不,他两个提案《城区的垃圾中转站必须搬迁》和《关于住宅小区猫的管理亟需加强》使城管执法大队忙得不可开交。
鸟委员,您好!
不,是鸟常委,你是哪位?
哦,对不起鸟常委,我是城管执法大队的。
什么事?
关于您提的“关于住宅小区猫的管理亟需加强”的提案的答复,想征求您的意见。
我已认真看过,对于你们的答复,我不满意!其主要理由如下:你们说没有法律依据,国家对狗的处理有法可查,这一点不假,但从情感上说,猫比狗更影响人的情绪、人的神经,尤其是植物神经,狗在晚上基本是安静的,除非有人打扰,而猫吃惯了鱼,厌腻鼠肉,捉鼠之职已成往事,白天无所事事,晚上却躁动不安,既叫春又悲戚,令人类毛骨悚然,令人异想天开,蠢蠢欲动,引发社会问题。其次,我从医学上讲,狗如没受人的骚扰是不会咬人的,也就不会产生狂犬病的问题。但猫却不一样,除了上面提到过猫的发情会引起人类性功能的紊乱外,猫身上的病毒特多,所以你们的答复不在点子上,我不满意。
但是,鸟常委,我记得前年您提过关于狗患的提案,我们不是合作得很好?记得那年这个提案还得了当年的优秀提案。
此一时,彼一时,随着时代的发展猫狗问题也要与时俱进。
时代不同了,狗也捉耗子了。鸟常委,您看,几时有空,我们登门征求。
看来这个月是没时间的,你也知道,目前人的健康是第一要务,我是健康普讲团主讲老师之一,这个月都去讲课。
那饭总要吃的吧,我看约个时间一起吃个饭,边吃边面商。
饭就不吃了,这涉及亚健康问题,说来话长,要不你局安排个健康讲座吧,到时边上课边面商吧。
好!
鸟医生浑身舒坦,对方却闷闷地搁下了电话,并骂了句“太X的鸟!”
鸟医生认为城管才是太X的鸟。事实确是如此。城管是城市的怪胎,是公安、工商的挡箭牌,是个遗腹子,本该公安、工商管的事他包揽了,在法律上又没有它可执行的条款,只有行政许可条例,这个以行政权掌控的社会里,法律退居了二线。它现在叫综合执法局,原来叫城管办,本来许多事不是它管的,但真正的执法部门公安局不想管,因为杂,因为难,因为涉及的是低层百姓,不好管,管得不好会被扣上违背“建设和谐社会”原则的帽子。但不管不行,管又难,越管越乱,越管越得管,于是它也被社会各阶层锁定了,尤其在两会期间,它成了代表委员锁定的对象。代表委员提的都是难题,要处理非常棘手,让人满意的少,不满意的,但一般人来都走个程序,签个满意了事。
鸟医生偏偏像他岳母说的,踩死马蚁也要验尸,尤其是当上政协常委,更是认真得让提案承办单位悚然。这是个人情高于一切的社会,除了上刑法的什么都好谈,只要有人情。公道人情两是非,人情公道最难为。若依公道人情失,顺了人情公道亏。但鸟医生却不这样想,他认为既然当了政协委员就得履行职责,按政协章程办事,何况他写的每个提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经过社会调查,是人们关注的难点热点,是政府部门必须解决之事。在提案问题上鸟医生独立不羁的性格让世人刮目相看。
在政协三次全会上,他写的一个提案题目就吸引眼球:《关于应坚决打击街头乱拉客乱做广告非法商业行为的提案》,内容更是翔实,有现状分析,对策建议,可当提案的范本。提案中鸟医生把亲眼所见描绘得栩栩如生,有人物,有地点,有时间,更有深动的情节,并从违法拉客中引出妇女权利的保护,一些促销人员在十字路口死皮赖脸地去追拉拦截年轻女性,这严重影响了人们的出行安全和女性的心理健康。同时尖锐地指出城管、公安及工商三大执法部门行政不作为:三个外地小伙,难倒城市的三大执法部门。
提案写得有声有色,摆事实讲道理,切中时弊,只要三大执法部门联合采取行动,问题便会迎刃而解。但是,在这个和谐的社会里,政府官员最怕那些底层的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城市综合执法局新任书记是鸟医生的老乡,原来是市政协办公室主任,认为摆平鸟医生是小菜一碟,开始并没有把鸟医生的提案当回事,只派办公室主任去敷衍一下,但鸟医生却对提案答复“不满意”。
不满意,影响综合执法局全年考核,意味着全局的奖金要减少。书记只得自己亲自出马,打电话给鸟医生,说鸟常委,看在老乡的面上你就网开一面。鸟医生答道,老乡归老乡,公事归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个性。书记说,你烧成灰我也知道,要不是为了集体,我才不会来求你呢,要不你先回复满意,我们再按你提案的要求去做。鸟医生反驳道,你们只要按我的要求去做,我自然会满意,上次全会关于猫的提案,我已经给你们面子了。
书记见私了没前途,便决定正面还击,他向政协提案委求救,提案委当然按程序办事,向县政府办发出通知,尽快举行提案复议会。县政府办义不容辞,向提案主办方城市综合执法局,协办方公安局及工商局发通知,并特邀主管城建的副县长参加。
会议规格很高,在县政府直辖的宾馆内召开,主席台上挂着醒目的标语:第六十六号提案复议会。宾馆为仿古建筑,小桥流水,白墙青瓦,市政府的重要活动都在这里进行。但是,会议还是按套路出牌,像许多会议一样,三大执法部门详细汇报情况,提案人发言,对提案受理单位的汇报进行表态。通常情况下提案人也都按套路出牌,用些赞美之词,因为县政府办召开了复议会,也就是说政府对这提案非常非常重视,这么重视了,你提案人没法不满意。但鸟医生却并不认账,他从包里拿出手提电脑,把它与会议室里的投影仪相接,一边放片子,一边说,我本来到这里开会也抱着签“满意”的心情,因为在我不满意后,许多领导打电话给我,说鸟医生你就满意了吧,提案中涉及的问题待你答复后再处理落实,话虽这么说,但以我当政协委员的经验,在答复时不处理好,以后就难以处理!各位请看大屏幕,这些照片是我今天在各大商场门口拍摄的,提案中涉及的问题依然存在,你们一星期前通知我今天召开复议会,一星期时间突击治理一下是完全做得到的,但是你们没有做,这怎么让我满意?鸟医生越说越激动,点鼠标的手都有些颤抖。与会人员看着大屏幕哑然失色,鸟医生脸色通红,脸上的筋络颤动不止。
提案复议会无果而终,在场领导都处于尴尬的状态之中,最后,幸亏提案委员会主任解围:政协委员就得像鸟常委这样,当然他是对事不对人,希望各位领导理解。
鸟医生像冲了个热水澡那样,爽快。
在人民政协和统一战线内,由于鸟医生耿直,促使他成了名人。
鸟医生常说:大不了我只当医生,天塌下来也只有头那样大的洞。其实他已经回不去了,他尝到了做为名人存在的滋味,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官员,在他面前低了头,如果只做为一个医生的存在,人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是,年复一年,他写的题材越来越少,他就以卫生系统内部为切入口,写身边事。他如鱼得水,有条有理,有根有据。如农民因病返贫问题,药品回扣问题,检验报告及病历一卡通问题,医托问题,医德问题……他如同007邦德,层层剖析,有时写出来像篇论文,而这些事解决起来十分棘手,是由来以久的顽疾,解决不了,他就年年提,大有愚公的精神。
中医院的门诊大楼是个“Y”形建筑,八年前建造,一翼由于沉降问题引起楼面屋面裂缝,院领导打算以危房为由拆除重建,并走形式地征求党外人士的意见。但鸟医生却认真了,专门把钱老叫来。
这钱老在那次捉拿归案后,由于惊吓过度,再次进入疲软状态,痿而不举,举也不坚了,并且发誓不再治疗,说性这东西是祸水,还是任其自然为好,但对自己的健康却关爱有加,成了鸟医生的拥趸,忠实的粉丝——鸟粉。鸟医生的健康知识讲座每课必到,把鸟医生奉为圭杲。
当鸟医生叫他帮忙时,这个一生在土木工程学中钻牛角尖的助理工程师,兴奋不已,如同当初通过“鸟氏疗法”治疗雄风再起一般,总算有了实践的机会,花了一整天时间在现场踏勘,查询资料,又花了一夜时间,进行理论计算,最后,得出结论:大楼只需加固修缮。
鸟医生立即写信息(不在政协全会期间提交的提案),题目为“用好国家的钱,抵制盲目建设”。政协章程规定信息必经由政府一把手审阅并作批示。
由于县财政是个吃饭财政,捉襟见肘,当然同意鸟委员的意见,立即批示:请卫生局妥善处置,进行修缮。
中医院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拆旧建新风波刚平息,病房大楼又发生了火灾。鸟医生整整在大楼内呆了三天,后面跟着钱老,一老一小,神出鬼没,人家都以为有什么重量级人物住院了,要鸟医生日理万机,亲自服务。最后得出结论是电器施工质量问题。
鸟医生披星斗月,连夜又写了篇信息,再次得到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对卫生系统在建工程进行质量大检查,从中查出经济大案。
三百多名政协委员,说真话的人有,但顶真的却不多,鸟医生算是一个。他的骨子里生着一股正气,一股傲气,由于真正的地位超脱,就什么都不惧怕,只要认正方向,便永往直前。他有种与身俱来的韧性,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给个火种就会燃烧。
鸟医生成为统一战线里的“王海”,众望攸归,当年被评为本职工作好、参政议政好的双好委员及优秀信息员。


鸟医生履行了政协委员的职责,却得罪了卫生局和中医院的领导,他们说他吃里爬外,破雨伞里戳出,尽管没有当着鸟医生的面说,但在鸟医生参加政协外出考察的时间上经费上加以控制,给他规定了次数,规定了时间,对鸟医生来言,算是“双规”。鸟医生心灰意冷,产生了离开中医院的念头。
就在鸟医生踌躇之时,钱江医院抛出了橄榄枝,想叫鸟医生跳槽过去。钱江医院是家民营医院,由上市公司控股,成为公立医院许多名医跳槽的场所。
钱江医院派出副院长与鸟医生来谈。因为副院长也是政协常委,党外人士,与鸟医生有共同的语言。副院长先是对民营医院的体制大加赞赏,然后对鸟医生的医术大加赞誉,最后讲到职务和收入,职务是中医科主任,收入翻番。说得鸟医生心砰砰直跳,答应了下来。但鸟医生不知道钱江医院真正的目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副院长要求鸟医生在调动前必须向政协提交一个提案,提案已经写好,只要鸟医生签个字即可,而且如不加以落实,鸟医生必须答复不满意。
提案内容是关于“政府应重视精神病人住院难问题”。
鸟医生阅罢激动万分,无论从私还是从公,这样的提案没有不签字的理由,何况他妻子是精神科的专家,他也略知精神病病人的一些情况。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提案钱江医院的副院长已提交过两次,都由于与政协章程相违背而没有被采纳,只当来信处理,章程中规定,政协委员不得为了自己所在单位的利益而提交提案。钱江医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把精神病医院纳入囊中,把自己医院旁边一块土地以建精神医院的名义拿下,进行房地产开发。鸟医生却认真了,心甘情愿地入彀。
当提案上交时,却直接被提案委退了回去。
鸟医生放下尊严,失去了个性,放下了架子,却得到了郁闷。
鸟医生陷入迷惘之中,他并未刻意追求,只是出于本能、良知,可是在不知不觉中,他陷入孤独的泥潭中,晚上失眠的魔鬼上门,他辗转反侧,想到了花医生,很想与他聊聊,便发短信给他,他以为花医生还在“一千”。
花医生发来短信:鸟,我在南海海钓,已不去“一千”了,“一千”的水质已下降到五级,鱼有很重的气味,我已出海了,海钓更刺激,钓到的金枪鱼有一百多斤重,回来给你半条。鸟,切莫玩火烧身,你是在折腾,给你折腾的别解: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叫自由;折腾什么得到什么叫幸福;不懂得怎么折腾叫迷茫;随你怎么折腾叫宽容;自己折腾自己叫上进;越折腾越喜欢折腾叫开心;换着法子折腾叫创新;大家一块折腾叫时尚;男女折腾叫恋爱;天天折腾叫婚姻;折腾出矛盾与故事叫家庭;折腾的大舞台叫社会;认识折腾、享受生活叫人生。
鸟医生久久不能入眠,只觉得窗外一阵阵机器的震动声使得他耳膜发颤,赶紧起床。为了健康,他睡觉不开空调,开窗通风。他发现隔壁家的空调室外机挂在他家的窗台下。
自私自利,侵犯他人领空。他自言自语。
鸟鸟,半夜三更发什么神经!老婆被吵醒,无奈,逃到儿子房间睡了。
一大早,鸟医生就去找物业。
我家卧室的窗台下挂了人家的空调主机,你们应管一管,这是侵犯我的物权。
外墙归全体物主所有。
我买房时可按外墙外包面积算的,也就是说我房子的外墙的产权归我所有。
你这位老板怎么这么说说,外墙产权是你的,那还了得?每户人家都把自己的外墙涂种颜色,那我们小区成什么样子?所以外墙是公共的。
我不是老板,我是医生。
医生又怎么了,还不是吃回扣的!
废话少说,反正这事你们一定要给我搞定,否则我要上法院去告你们。
鸟医生有点急,他以为医生是神圣的,诸不知社会上,人们对医生颇有偏见,病治不好总怪罪医生,以为医生是神仙,从不从病源上自我反省。
最后,物管悻悻地说:法院又不是医院,你去告好了。
鸟医生就去法院找法官。
鸟常委,你这事我们不受理,没有法律依据。
但从法理上讲,在一个法治社会里,法院必须受理任何一个具有法律性质或涉及法律问题的争讼,不论法律上是否有相关的规定。
法官说:话虽这么说,但要以国情出发。鸟常委,你的问题解决很简单,人家开空调你难道就不能开?法官这一反诘,鸟医生突然茅塞顿开:我为何不关窗不开空调呢?
法官痴痴地看着鸟医生,心想,这人不该当医生,而应当法官,对法律还挺在行,便补充道:我院正在聘请行风监督员,看你对法律还蛮有研究的,我与院长说一下,叫他给政协主席通个气。
最后,事情还是不了了之,邻居的室外机仍纹丝不动地挂在他家的窗前,只是鸟的头衔上又加了个:法院民主监督员。
时隔数日,鸟医生忽然开朗,这事何不找找新闻媒体?他找到了在电视台当记者的兄弟,这兄弟一听此事,觉得有价值,立马采访,当天在民生新闻节目中播出,物业中心感到压力,进一步上门协调,事主也觉得有失脸面,后退一步,问题妥善解决。
鸟医生乐不可支,给当记者的兄弟发了个感谢信。


鸟医生的头衔一个比一个多,有时甚至忘掉了自己是谁,仿佛世上又凭空添了个另一个自我。我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呢?他情不自禁地扪心自问。有时,他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却又清醒,心绪惺忪迷怠,恍然间,另一个鸟医生身着白大卦向他走来,对他推心置腹地说,你也要用“鸟氏疗法”了,以己之道还己之身。说完优哉游哉地扒开他的胸膛钻了进去。
第二天,他确实对自己实施“鸟氏疗法”,而且剂量更猛。疗效显著,立竿见影。他身上雄激素大增,全身燥热,总想找个地方发泄。但对妻子以外的女人他总存戒心,防备得如个清教徒,倒不是因为他无邪念,无功能,而是因为他怕被女人搞得妻离子散,众亲叛离。他常说:爱情就像出水痘,每人都会有一次,但自从有了疫苗,爱情被埋葬了。他把体内的“力比多”全部发泄在健康讲座上,用尽丹田之气,声震屋宇。他的讲座一票难求,有人说他是医学界的易中天,也有人戏称他为“鸟中天”。
你们做官做不到省部级,挣钱挣不过老板,但活一定要比他们活得长!鸟医生以独特的开场白打开话闸。下面听众脖子如鹅,眼珠如蛙。鸟医生继续道,在座各位都是过来之人,是我之前辈,特把满江红——“岁月”奉献给大家。挥手告别昨天事,都不平凡,忙又何堪?官场情场酒场转战,几人铁打硬汉?秋冬时节运筹明年,南征北战,千斤重担,还须气定神闲!现如今,年龄这般,低头只顾向前,莫管道路长短!老幼皆须负担,事业正当艰难;公也难,私也烦,打起精神呈笑脸!但愿劳逸相兼,莫忘身体在先;不管这诞那旦,饮酒注意深浅;别问这官那衔,还是顺其自然;无论这节那日,保持身正清廉!到头来,下不愧民,中不愧己,上不愧天,不负天地良心,欣然好入眠!做人,什么都是别人的,只有痛苦是自己的,所以一定要把痛苦留给别人,所以第一要想通,其次是血通、气通、肠通,最后是尿通,这“五通”是人长寿的秘诀,不仅要使你老婆受不了,使你自己受不了,而且更要使床受不了!台下掌声雷同,听众如沐甘霖,啧啧叫好声响成一片。
鸟医生牛饮绿茶半壶,继续从饮食起居到中医理论,从《黄帝内经》、《本草纲目》、《易经》到弗洛易德到“鸟氏疗法”,他讲得浑身是劲,周身舒畅。演讲的过程便是“力比多”释放的过程。他放声道:人哪,食色性也,有年轻的“性”态,才能青春常驻。去年,有位老人,七十多岁,长期与性隔绝,性功能自然消失,找我医治。我问他这把年纪了,还要那玩意干吗,他有些汗颜,说突然想了!(下面一阵惊叹中掺杂笑声)我给他配了五帖药,外加食疗即“鸟氏疗法”,一切恢复正常,他乐啊,特地跑到医院来谢我,还送了面锦旗。
此时,钱老正聚精会神地坐在下面,旁边坐着贾半仙。因为这次讲座是为离退休的老干部举办的,由政协、统战部及组织部联合举办的“创建品质生活”之城的活动之一,为了造声势,鸟医生特地邀请了钱老和贾半仙参加。贾半仙鹤发童颜,大有崂山道士之遗风,一头亚麻色银发悬挂在油光光的头顶四周,银色的眉毛直竖,一对眼睛炯炯有神,与眉毛隔岸相望,手持龙杖,使会堂蓬荜生辉。
课完后,贾半仙一把拉住鸟医生,突兀地问道:鸟,你属什么?
龙。
生辰?
八月初八零时十分。
贾半仙拍拍鸟医生肩膀,说,了不得,不得了,你的生辰八字的日支为申、子、辰,你到了辰字这步大运,运交华盖,也就是你的大运走到了华盖运之上,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飞腾之兆已见。
鸟医生惊愕不已,看着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不知所措。他不迷信,但在迷信者神密而带挑逗的眼神中,他又不得不迷信,宁信其有而勿信其无。


中央下达新5号文件,省市也相应出文件,要求各级党委对党外人士网开一面,打破壁垒,给予重用。县委决定提拔一批优秀的党外人士进入各级政府部门,安排实职。为避免产生“玻璃天花板”现象,这几年重点培养民主党派成员。这次党外人士提拔完全打破既有的格式,不拘一格,尤其要选拔那些敢于直言,又有实践经验专业又对口的民主党派人士。
当时县里各党派领导班子明先老化,各主委都已奔六,鸟医生最年轻,脱颖而出,榜上有名,而且作为内定成员,直接进入考察公示阶段,拟任职岗位:卫生局局长。民主党派人士当正局长,县里前所未有,充分体现县委落实中央提拔使用党外人士政策的决心。
公示期间,鸟医生的灵魂似在漂移,躯体内总感到有什么虫在爬,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重新塑造他的肉体,他不再是他自己,恍然重回子宫,蜷缩在阳水里,依靠脐带呼吸。他像处于斩监侯的状态,恍惚中有一个巨大的断头台在他面前一砖一石地垒起,无数观众蚂蚁般地每一步都以磕头的方式向断头台逶迤而来。他不迷信,认为瞎子算命都是骗人的把戏,但此时,他突然有种想被骗一回的感觉。细细一想,又觉不妥,在这关键时刻去看瞎子,若被人发现,人家花张邮票钱,他的行为立刻就会在组织部里被无限放大。他只得自己看皇历,算上一命。
华盖运是祸是福难以定论,他依稀记得鲁迅先生有句名言,叫着“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这华盖运对于和尚是好运:顶有华盖,自然是成佛作祖之兆。但俗人可不行,华盖在上,就要被罩住,只好碰钉子,弄不好会变厄运。尽管华盖运凶多吉少,但从祖上看,鸟医生算是名门之后,父辈的许多亲戚都是民国政府的官员,名门之后交上华盖运一定官运亨通。
随便到田间地头拖个农民,公示一下,谁会有意见?鸟医生三百六十天只有老婆热坑头,没有绯闻,没有行贿更不会受贿。当然他想有也不能。这样的人谁也没有揭发的把柄。鸟医生就是这样的人。七天公示期内唯独他平安无事,其余八个中三个拟提拔的,不是有生活问题就是有经济问题,因为他们都是中层干部,手中有一定权力,不是得罪了同事就是深受同事的嫉妒。其中一个水务局科长从一封举报信中牵出了大案。
鸟医生当上荣城卫生局局长。
大运走到华盖之上,应验了贾半仙当初的预言:满面权骨,不十年必总枢柄。
中医院为鸟医生举行送别晚宴。院长握着鸟医生的手,说,请局长以后多多关心母院,你是中医院的儿子。鸟医生突然产生内疚,感到羞愧,自己拿着医院的钱,却揭她的短,就像儿子背叛了娘,在院长面前显得窘迫。
吃完饭,他特意在医院四周逛了一圈,又在自己简陋的门诊室呆了一会,水池的水龙头仍患着前列腺炎,滴答滴答滴不尽,墙面的石灰都一块一块剥落……
此时手机的信息铃声响起,是花医生发来的,鸟医生很诧异,立即阅读起来:鸟,恭喜恭喜,但要切记做官之道:一是要松,对下级要松,不要去紧他们,倘得罪了他们,他们花张邮票钱就可把你告了,一时把两个山字磊起来,非徒无益,反害之,这松字是第一件要遵的。二是衣裳浆得硬帮帮,如穿得略褴褛些,虽至亲好友,他向着你只作半个揖;穿得华丽起来,人见了一躬到地,畏而敬之,况你把持衙门,越要盛服,人见你体面,来寻你的更多,这一副齐整行头万万少不得的。有首唐诗说得好:“而今不用好文章,只要胡须及胖长。更有一般堪羡处,衣裳浆得硬帮帮。”三是不要通,人太,满腹珠玑,让人望而却步。要把官做稳,千万不要通,这样做官才能像秃子做和尚——天生成的。四是要会奉承,要学越王勾践尝粪的精神。
鸟医生看得云里雾里的,不识庐山真面目,自缘人在此山中。但想这“四通”与他做人的“五通”不谋而合,大有英雄之见略同之感。他回了短信:花,你老兄烧得还很厉害,是不是放下鱼竿子,操起笔杆子了,你啊,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家伴妻眠。鸟医生知道学中医的对写文章一般都是无师自通,还会玩一些子乎哉也的东西。花医生回信:天下文章一大抄,这几天台风袭扰,躲在宾馆里看些闲书,听说你平步青云,真好手头有篇古训,修改了一下发给你。
鸟医生重读了一遍花医生的短信,觉得恍惚。时值秋分,白昼平分,层层凉意袭上心头,一种苍凉之感油然而生。他的后半生将不再属于自己,将受别人支配,他像处于幸福之中的不谙人事的少年,当幸福来临时,颤颤巍巍而不知所措。他因为没有杂念、没有官瘾而医术高明,但愿一辈子别让他有杂念,别让他为官,让他的单一去丰富别人。可时到如今,他已身不由己,他属于组织。


对于中医,鸟医生轻车熟路,对于政协工作,鸟医生热忱加执着即可,至于为官,他却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不知从何入手,怎么驾御。虽然他知道新官上任得放三把火,却不知如何放。花医生的“松、硬、通、篾”四大法宝是姑妄言之,他也只是姑妄听之,若要付之实践,虽能出些真理,也必将使他鞠躬尽瘁。
在上任的第二天,贾半仙满面春色,身着藏青色改良型中山装,直领浆得笔挺,上身左侧只有一只口袋,口袋没有盖,就像当初电视上霍元甲穿的中山装,乐滋滋地跑到鸟医生的办公室,冲着鸟医生就高呼道:鸟局,我没有说错吧,你交上华盖运了,怎么谢我?他酷似自己升了官,并马上改口叫鸟局,与“饭局”、“牌局”有异曲同工之妙。
鸟医生望着春风得意的大师,无言相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贾半仙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鸟局,我知道你一介书生,为医如庖丁解牛,指尖在病人脉上一按便切中肯綮,游刃有余,但为官却要我老贾为你指点指点。
贾半仙往牛皮沙发上一坐,屁股嵌在弹簧里,短了一截,接着从黑皮包里拿出罗盘,啪一声撂在茶几上,开始掏烟。
鸟医生赶紧从身后柜里拿出两条软中华,找了个档案袋把烟装进去,递给贾半仙,说,没有什么好孝敬的,一上任办公室发给我四条软中华。
鸟局,你来看,贾半仙起身,走到窗前,说,你局南面是环城南路,每个城市都有环城路,也就是说在城市未向外扩展时这路是城市的顶端,根据《易经》理论,它是六爻,上六,为阳爻,就必转阴,必凶!说着卖了个关子,把走过来的鸟医生的手拉住,目不转睛地盯着鸟医生。
鸟医生也盯着贾半仙,目光迷离,与贾半仙炯然的目光相比,颇显羞涩。
贾半仙诡谲一笑,说,沿着这条环南路从东到西,土管局,民政局,建设局,农利局,农业局,五个局五年中每年轮着出事情,奇怪吗?偶然吗?
鸟医生很诧异,问,他们都咋了?
你哪,怎么做官?这五个局的局长传瘟病似地出事,不是因为他们本身,而是这五位办公的地方不对,风水啊,六爻之上,接下来,鸟局,你看会是谁?
我咋知道?
卫生局啊,在六爻之上就剩卫生局了,你看人家,都已搬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劝你第一把火就是搬家!
鸟医生激动万状,紫色的嘴唇颤抖着,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贾半仙,谢了,你是诸葛孔明在世。
别这么说,鸟局,我还要给你去看新局的地址,上午你的车归我了。
贾半仙收起罗盘,风尘仆仆,就要走人。
鸟医生一边打电话叫司机,一边把茶几上的烟拿起递给贾半仙,并把贾半仙送出大门。
送走贾半仙,鸟医生立即通知办公室,召开局班子会议。由于他是党外人士,上任前组织部就决定,卫生局的党委会都被局班子会议取代,免得一局之长只是列席,而处于尴尬之中。
会议涉及办公楼,会场就炸开了锅,话闸刹时被打开。大家都一致认为非搬不可,停车难,房子老,办公条件差,连食堂都没有。讲着讲着,话题转移到住房问题,讲到房价时,大家义愤填膺,痛斥房地产老板,并连带其主管部门,在收入不公问题上意见高度一致。
他们凭什么比我们拿得多?我们行政级别与他们一样,收入比他们低!
我们的医生护士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学历比哪个部门低?但收入却比不上一个售楼小姐。
不要只说医生,教师也一样,医生负责魄,教师负责魂,主管魂魄的被鄙视,社会不完才怪。
……
鸟医生却说,我冒昧地提议,在座的如没有两套以上房子的请举手。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鸟医生一根筋的本性又次显露,自己举起右手,继续道,唯有我只有一套房子,大家不要见笑,因为我几天前还是个医生,所以大家应把注意力集中到局办公大楼上。
书记解围道,嘿嘿,大家都赶潮流,没有两套以上房子的人没有资格讲房价,讲了也白讲,他们只有拼着命干活挣钱,哪有时间讲房价?唯有拥有两套以上房子的人才有社会责任感嘛。书记亢奋起来,并突发诗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房子故,二者皆可抛。至于我们卫生局的房子,鸟局,为了卫生局,你只得二者皆抛了。
贾半仙选中了位于市中心的精神病医院。他从相学到易学对新局位置进行了全方位的研究和论证,均与鸟医生的命相吻合。
贾半仙向鸟医生作了汇报,俩人一拍即合。
鸟医生一直对那“政府应重视精神病人住院难问题”的提案被否决耿耿于怀,精神病医院让位于卫生局,可以加速钱江医院的愿望达成,一箭双雕,大有围魏救赵之战法。他现在以大卫生的角度看问题,不管民营还是公立,都姓医。
第二天,鸟医生就开始辗转于各相关部门之间。他原以为都是体制内的事,好商量,但他们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尽量这些部门都受到过他的民主监督,在题案答复问题上都与他进行过面商,但他总不是立即签字,非要几个回合,问题有实质性进展时,才签满意。他有所不知,他们都是冲着他的满意而来,根本就不在乎他是什么人。他们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同出一炉,先恭喜鸟医生高升,然后讲大道理,什么建楼堂馆所中央明令禁止,黄金地段要出黄金效益,因为精神病医院的位置为市心中心,拿来拍卖价值连城。最让鸟医生难堪的是他的老乡,县城市综合执法局的书记,一见鸟医生,就回敬道,老乡归老乡,公事归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局的难处。
鸟医生热脸孔碰上了冷屁股,出师不利,碰了一鼻子灰。他只得求救于统战部长。部长见鸟医生来拜访他,以为专程来谢他的,笑脸相迎。但鸟医生却没一点谢意,反而又有事有求于他,便沉下了脸,拍拍鸟医生的肩膀说道,小鸟,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要知道提拔你担任正职,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再要帮你有点难,会使人产生误解,以为我提携的民主党派成员没能力。
鸟医生不知道部长提拔他是一种投资,而投资必应有回报,用经济学的名词来说是“生产的消费”。
鸟医生初出茅庐,不谙官场,卒致忧郁,找不着北,便又想起花医生。

十一
花医生没有践诺,他拎着半条金枪鱼来找鸟医生。
近来花医生压力很大,不是来自老婆,老婆对他的压力不是压力,而是来自儿子,儿子的压力才是真正的压力。他儿子受到他遗传因子的影响,高中就开始谈恋爱,眼瞅着大小伙子要向大男人过渡,现实的问题就是房子的问题,而要有房子就必须有相应的金钱,况且他儿子坚持大学毕业后要在省城安家立业,这才使得花医生心回意转,放弃玩物伤志的生活,决定为儿子再博一下。当然,他不可能重操旧业,对于买房来说,靠祖传的秘方挣钱,只是杯水车薪。他很清楚,如今只有当官,权力在手,来钱最快。但像他这种情况,要当官是天方夜谭,唯一出路就是傍官。鸟医生当然成了他傍的目标。他深知鸟医生这局长肯定难当,没有他花医生做他的左膀右臂,他的仕途注定充满荆棘坎坷。
鸟医生情绪低落,见到花医生如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已忘了金枪鱼之事,倒是妻子和岳母大人却如获至宝,身为医生,她们知道金枪鱼的价值,这可是海黄金啊。鸟医生对花医生了如指掌,深知他攻关的能力,这种能力与生俱来,心想他如能来局里,自己做局长就高枕无忧,而且还有时间去坐专家门诊,去健康讲座。但鸟医生对看破红尘的花医生却难以启齿,先是给他讲大道理,从人生的价值到生命苦短,再旁敲侧击,要他在朋友的份上帮自己一把。花医生虽心旌荡漾,但面却露难言之色,说自己根本就厌烦官场,宁为瓦全也不为玉碎。最后岳母大人出面,花医生才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在卫生局,鸟医生说话可以算数,何况花医生本来就是卫生系统的人。局长一句话,花医生就被任命为局办公室主任。
一个优秀的会计,上报税务局时能把利润最小化,上报统计部门时能把产值最大化,这样的会计师,哪怕不是国家注册会计师,也炙手可热。一个优秀的办公室主任,对外应是公关高手,有于丹的口才,易中天的腔调,对内就要失去自我,只是领导的替身。
花医生当上卫生局办公室主任,如鱼得水。
花医生需要鸟医生是为了自己的存在,鸟医生需要花医生是为了不感觉自己的存在。花医生为鸟医生工作,也占领了鸟医生的生命,花医生要做鸟医生的替身。
花医生在任职前,为房子的钱先做准备工作,在他小舅子开的饭店上做文章。他让小舅子把饭店转让给他的同学,然后进行股份制改造,并更名为“金枪鱼大酒店”,他知道中国文化是“吃文化”:
谋生叫糊口,工作叫饭碗,靠积蓄过日子叫吃老本,混得好的叫吃得开,沾女人便宜叫吃豆腐,女人漂亮叫秀色可餐,受人欢迎叫吃香,受到照顾叫吃小灶,不顾他人叫吃独食,没人理会叫吃闭门羹,有苦说不出叫吃哑巴亏,嫉妒叫吃醋,理解不透叫囫囵吞枣,理解深刻叫吃透精神,广泛流传叫脍炙人口,收入太少叫吃不饱,负担太重叫吃不消,犹豫不决叫吃不准,负不起责任叫吃不了兜着走……
大酒店菜全是海中珍品。花医生利用海钓时结识的渔民,定时把海鲜空运过来。他还把“鸟氏疗法”进入食谱,客人吃过饭犹如吃了伟哥,绿色伟哥。另一方面,他在晚报上发表专栏文章,大肆渲染金枪鱼的医用价值。在酒楼管理上,他别出心裁,限桌供应,每餐不超过十二桌,必须预订,这样酒店就显得清静,不招摇,但利润奇高,因为金枪鱼之类在内地很鲜见,真实的价格谁也说不清。除了海货,酒店只提供三种:中南海特供的高度茅台,简称高茅;药酒,身为药剂师,药酒的配方当然属祖传秘方,有壮阳活血之功效,堪称“鸟氏疗法”之二;法国进口的拉菲红葡萄酒,这拉菲分大拉菲和小拉菲,根据出产年限,大拉菲从八千到两万元一瓶不等,小拉菲从八百到两千元一瓶,谁也说不上真实的价格。花医生抖出浑身解数,从金枪鱼里提炼生物油,命名为“鱼黄金”,作为大酒店的珍品出售。
花医生日进斗金。但他不兑现,为避税把钱统统进入住房公积金集体账户,名义上是酒店职工的。
花医生请客都以鸟医生的名义。安排好酒菜后,自己却先不入席,让鸟医生去主持,等客人酒过三巡时,他才兴致勃勃地上桌,主要是敬酒,最大程度地使他酒窖的酒减少。
花医生先后宴请与迁建新局有关的各个部门,并赠送“鱼黄金”。与此同时,定期把领导请来,与中国美院的教授一起写字绘画,满足领导的癖好。他知道如今的领导骨子里都想沾点儒气,超凡脱俗,做缙绅人士,还出现众多带癖的人,如段子癖,学究癖,短信癖,文人癖……这些癖不张扬不公开就会周身难受,如鲠在喉。花医生不愧是学医的,他明了这些癖属于精神病范畴,是人的欲望所致。人在欲望之中,难以自拨。对这癖,群医悚然,唯有花医生伺候。他知道要治疗,必须让这些癖像暴露癖那样,暴露出来。
于是,酒店在政府上层圈子内名声鹊起,时常还有省市领导光临,一桌难求。
宴请之后,卫生局搬迁的手续就如同花医生当初的祖传秘方,药到病除。各相关职能部门领导思想高度统一,认为卫生局搬迁迫在眉睫。
鸟医生要花医生全面负责基建项目。花医生却一反常态,婉言谢绝,极力推荐钱老为卫生局甲方代表,并把工程全权委托代建公司进行管理。他十分明白,与建筑老板打交道,迟早要出事。一是制度问题,二是包工头的素质问题,他们极大多数都是放下裤脚从田里上来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掉进他们设置的陷阱。他账算得很清楚,他依靠大酒店足已,他的目标是挣足儿子房子的钱,随后就金盆洗手。
接到委任状,钱老激动得半天喘不过气来,他孜孜以求的夙愿即将实现。尽管对于钱老这样五十年代的名牌大学生来说,改建四五层的房屋如烹小鲜,但钱老还是全力以赴,根据建筑施工手册进行进度曲线绘制,所进钢筋用游标卡尺进行复验抽查,卫生间瓷砖用水准仪进行平整度检验,在空余时间还给代建公司的技术人员讲课,再次研究起建筑结构理论。他把工程管理得井井有条,质量可审报鲁班杯。他对钱财已无概念,像他这样的年龄,钱财都已成身外之物。他追求的是一种理想,一种境界。钱老的事业在鸟医生和花医生的关照之下到达了巅峰。

十二
鸟医生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由贾半仙为引火的捻子,由花医生点燃,钱老添油加薪,烧得很旺。
鸟医生在官场上的声望如同他独特的硬笔书法和“鸟氏疗法”,一浪高过一浪,成为民主党派的标杆,统一战线的典型人物。
鸟医生原本以为只要把卫生局的事干好,他还可以坐专家门诊,继续他的健康讲座,但无情的现实把他的理想打得粉碎。会多了起来,政协、统战部、政府、局里局外及自己负责的致公党等等各部门,有事无事隔三差五都要开个会,他不差钱,更不差会,借用花医生的话,他不是在开会,就在去开会的路上。
鸟医生成了坐轿车的华威先生。
花医生为鸟医生的会议,特作对联一幅:
上联,今天一大会,明天二小会,天天开大会;下联,你说一二句,我说二三句,大家说几句;横批,人人不负责。
许多会议还互相冲突,需要跑片,搞分身术。为跑片,鸟医生发明了一个简单有效的办法,他买了几箱茶杯,放在车里,每次开会都带一只,待半途溜走后,他的茶杯还煞有介事地在会议桌上,明确告诉与会人员,他人还在会场,只是暂时去完成方便之类生理反应。其实他早己带着另一只同样的茶杯在另一个会场上了。
茶杯成了鸟医生的化身,也成了他的“杯具”。
当上局长,鸟医生已不再是他自己,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都消失殆尽,对现实的视角也变了。在他眼里,这世界变得很和谐,生活很滋润,以前他以为不正常的事,都变得很正常,因为没有这些不正常的事,社会就不正常,所有事都正常了,要那么多官员干吗?官员一旦都失业,社会就不正常了。都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但实际上,权力是最好的镇静剂,它让不安分的人变得安分,所以,若要社会上的异己分子变得听话,最好的办法让他们去做官,因为他们之所以异己,不安分,都是因为他们发现官员们比他们活得好,心里不平衡,如同仇富,如让仇富的人也富起来,谁还会仇富?
鸟医生身为卫生局局长,局里唯一要干的事,就是用人。他把局里的活都安排给分管副局长,确实要自己躬亲的安排给花医生。
花生除了悉心安排大酒楼十二桌酒席外,悠哉游哉,很乐意为鸟医生代劳。如对涉及卫生系统的政协提案及人大议案进行答复,鸟医生就全权委托花医生处理。花医生凭经验知道,教育、卫生和城建是提案及议案办理的大户,这三大部门一直以来被委员代表锁定,成为日常工作的重要部分,要化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使代表委员满意。
花医生接受任务后,悠然处之。他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曲径通幽,把提案议案答复标准化,所有答复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XX委员,您的提案议案已阅,谢谢您对卫生局的支持,您的意见也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更是对卫生事业的关心。收到提案议案后,局党委政府进行多次专题研究,决定把您的意见建议贯彻落实在今后的工作中,让我们共同向美好的未来迈进。
花医生不用邮寄,而是把答复亲手交给提案议案人,地点为金枪鱼大酒店,并特邀政协人大领导参加,每个委员代表请一次,把费用转嫁到各医院,因为大多数提案议案都与医院有关,当然每次出钱的医院院长书记也都悉数参加。花医生真是社交的高手,官场里的润滑油,他把与委员代表的面商与答复有机地在餐桌上结合,满意率达百分之百,创造了奇迹。
所有委员代表解决后,唯有鸟医生的提案答复成了难题。
这年鸟医生对卫生局的提案数有六个,而且都是行内人看出的门道,医学理论与实践相接合,非行内人是无法知晓的。如药品的名称问题,同一疗效的药改头换名,价格却相距甚远。如药扣问题,名目繁多,花样百出。又如医疗垃圾处理问题,触目惊心,让花医生这个行内人看了都倒抽一口冷气;天哪,要不是鸟医生升为局长,这结局将会怎样?他盯着案上的文字,不知答复从何下手,他又不是局长,不是书记,但想到既然鸟医生已全权委托他,他便是局长。他已不存在自己身上,而是存在于鸟医生身上,如果说鸟医生存在,那是因为他害怕存在。花医生却相反,他的存在是因为他乐意存在。面对鸟医生的提案,花医生突发灵感,欣然提笔,以半文不白的古文作答:
鸟委员:提案已悉,提案中字字珠玑,切中社会之痼疾,阅罢,百感交集,不啻身受!久慕鸟委员之英才,拜谒如渴,今读之,如闻金玉良言,茅塞顿开。泱泱大国,芸芸众生之中,有您这样的爱国民主人士,乃我县人民之大幸。我局一定竭尽所能,倾其所有,对提案所及之痼疾,彻底医治。
答复完成后,签名成了问题,他觉得直接签鸟医生大名有些大不敬,便异想天开,采用排列组合法,签上鸟局长,局长鸟,鸟教授,教授鸟,等等等等。
把鸟医生六个提案签字完毕,他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的人格有了升华,自己真正成了卫生局局长。既然是局长,他就把提案人对答复满意不满意也代劳了,他知道上级根本就不关心答复的内容,只关心满意还是不满意,提案议案的答复过程只是形式,结果才是本质。他又欣然提笔,在满意不满意一览签上;满意,较满意,非常满意,十分满意……
鸟医生完全沉浸在会海饭局里,他完全忘掉了自己作为政协委员所写的提案,对花医生处理提案议案非常满意。卫生局有世以来第一次满意率达百分之百,他有意想把花医生这个临时工转正。
花医生只是淡淡一笑,说道,鸟,我没什么,你都满意了,还会有谁会不满意?
鸟医生听后,一团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十三
由于会议多和冗杂,鸟医生几乎把新大楼的事都抛在脑后。人们很少在办公室里见到他,有事都要预约,如同当初专家门诊。等到一年后,钱老通知他,大楼已经完工,择日举行落成典礼,他才想起上任后第一把火还没燃尽。
他马上通知贾半仙,挑个黄兆吉日。选日子是贾半仙拿手好戏,他心领神会,落成典礼的日子为鸟医生的生日,农历八月初八。
日子选定后,鸟医生要花医生通知县各个部门,并请礼仪公司进行策划筹备。
花医生风风火火赶到医疗器材公司,别出心裁,定了一批剪刀,专供领导剪彩用,仪式完成后,剪刀成为礼物。剪刀小巧玲珑,由99足金制成,乍看是把医用剪刀。
八月初八,蓝天如盖,新大楼前大红氢气球在空中飘摇,大幅标语横空出世,典礼主席台上领导西装革履,胸前挂着红花,一字排开。身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可掬,双目盈盈,手捧铜盘,给领导分发剪刀。领导们手持剪刀,剪刀发出眩目的光芒,与太阳分庭抗礼。
当大红的彩带在金光闪烁的小剪刀下断开,天空中挂满礼花时,鸟医生接到一个电话,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脊背沁凉。
电话是县纪委打来的,要鸟医生立即到纪委,协助调查卫生局直属的第一医院院长的经济案件。
市纪委收到十三个女人联名举报信,反映市第一医院院长生活及经济问题。
院长极富心机,擅长玩女人,不但风流,而且下流,花医生都为之筛糠。十个女医生和十三个护士成了他的性侣伴。性生活流程别致,第一夜送项链一根,分档次,有九九黄金,铂金,银,挂件也分高低,唯有一处相同,每个鸡心中都镶有一双眼睛,是他自己的慧眼,金匠特制,意思很明了,让他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她们的胸脯,仿佛在说:不与我一起时,眼睛还盯着你。他如此这般别出心裁,使得有几个胆小心虚的情妇,自从戴上项链后,诚惶诚恐,像孙悟空头上套上了紧箍儿,不敢与别人作爱,甚至自己的男友丈夫,惧怕鸡心上那双火辣辣的眼睛,惧怕院长念咒语。院长为达到长期控制女人的目的,随着感情的发展,就给情妇买房买车,使金钱、权力与肉欲融会贯通。
鸟医生作为局长,当然被列入重点调查之列,就像被破例提拔一样。纪委旁敲侧击,全面夹攻,撒网捉鱼一般,去了他就读的大学,再去中医院,一无所获,除了说他格格不入,落拓不羁外,没有丁点违法乱纪的迹象,倒是钱老嫖娼被抓的事残渣泛起,但这已被澄清。局里的开支、账簿也查了,工程款都经财政审批,由审计局审计。大家总觉得他有事,不然他为什么当官?阳光工资还不如做医生多,自由没有医生自由,潇洒也没有医生潇洒……不为名,不为利,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如他没事,从属卫生局的第一医院院长气焰不可能那么嚣张。但鸟医生就是没事,他处于台风中心。大家把矛头直指他的左膀右臂,第一人选当然就是花医生,此人有前科。但花医生身经百战,什么事没经历过?又是外聘人员,最怎么着也奈何不了他。他研究过法律,什么是犯法,什么是违纪,他如数家珍。他只与吃有关,而吃是文化,那些“鱼黄金”和名酒都是饭桌吃不完打包回家的,没有行贿的痕迹,他的饭店也如同当初钱老去的美容院,有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治安证书和税务证书。
对于鸟医生,第一医院对他最大的照顾是把他妻子高医生的工作作了调动。局长夫人整天与精神病的人打交道,这像什么!医院把高医生调到“一日病房”科,这科室最轻松,但收入不少,它主要功能是生产医院的“病房周转率”,周转率越高,说明医院水平越高。医院定时让老病号出院,到一日病房转一下,再住院。但这也算不上行贿,不能上纲上线。
鸟医生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但领导责任跑不了,这是国情,人们喜欢以此类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鸟医生身处旋涡之中,不能自拨,心灰意冷,他与社会普遍认可的价值体系发生了龃龉。他的四周有张无形的网,他本能地挣扎,想挣托这张网。解甲归田。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天经地义。
从纪委出来,他百思不解,十三个女人与院长有关系,责任却是院长的,不可思议。女人拿身体行贿,都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院长只是付出,却要承担法律责任,真是天大的笑话。作为秘尿科专家,鸟医生十分清楚男欢女爱的根底,女人从院长那儿得到快乐,得到了从别处没法得到的东西,从男女平等的角度上看,她们才是受贿人,才是罪犯。他越想越憋屈,胀塞胸臆,如鲠在喉,要不是这些女人厚颜无耻,他也不会被调查。
鸟医生晚上恶梦连连。恶梦之中常梦呓:鸟呼了,鸟呼了。高医生感到蹊跷,一天晚上,推醒了梦呓之中的鸟医生,说:鸟鸟,你在讲什么鸟语,鸟呼,鸟呼的?
鸟医生从恶梦中醒来,说:乌不是鸟差一点吗?鸟呼了,不就是差一点乌呼了!
更让鸟医生心惊胆战的是他局长的位置也岌岌可危。纪委在调查他的同时,组织部也在行动。他的位置,本来就有很多人觊觎,这些人虎视眈眈,就盼着卫生局出事,一旦出事,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在鸟医生踏进纪委那刻起,他的故事就在荣城的上空飘扬,飘进办公室,飘进会场,飘进饭店酒楼,沸沸扬扬,如同当初钱老的故事,让鸟医生再次成为焦点,成为人们锁定的目标。最离奇的故事已经到达G点,耸人听闻:鸟局长养了十三个情妇。
鸟医生觉得这次在劫难逃,很想与老友叙叙衷肠,解解心头的郁闷。
人哪,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鸟医生拿出手机,分别给贾半仙、花医生及钱老去电话。
贾半仙说:鸟局,实在对不起。我在省电视台录制节目,社会讲堂,讲《易经》与风水。
花医生说:鸟,你难道没有见到我的辞职报告?这几天,楼市火爆,一房难求,我看中一个楼盘,排队领号,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钱老说:鸟医生,我在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他们特聘我为编外教授,并说像我这样的年纪,晋升职称外语早就免试,可直接晋升为高级工程师。如能发表几篇论文,并在他们出的书上挂个名,还可破格晋升为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呢。
鸟医生语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心寒。他身单影只,深感孤独,感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悲凉。他宁愿褫官为民,为民,可按自己的意志生活,身体是累的,但灵魂是完整的;为官,按别人的意志生活,身体是轻松的,但灵魂是破碎的。
这年的秋天姗姗来迟,天的泪腺被堵塞,泪始终流不出,像患了抑郁症,搞得人心烦意乱,使人心脏受不了,肺气难生,呼吸困难。城市笼罩在浓雾之中,鸟医生仿佛身处高原,揪心扯肺地难受。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鸟医生喟然长叹:哎!华盖啊华盖,实在不该,吾非和尚,何必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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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作者 评论时间
1.  每一次修改,能够从不同程度上升华,期待你出书的消息。 田世花 2017-11-21
2.  谢谢编辑!这作品,改了N遍,以后还要改N遍,直到我出书为止。 周勇ZY 2017-11-20
3.  包容了很多社会现象,拜读,对我影响力很深。 田世花 2017-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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