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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风信子的远游记

◎作者:乔林  ( 2016-12-07)


                              (一)

   在南方,靠近大海的地方,有一块不大也不小的平原。上面生长着玉兰、紫珠、迎春、合欢、女贞……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平原的西边,还伫立着一座不高也不低的山丘。山脚下是一片榆树,林中生活着一群小虫子。而树林间还流淌着一条曲折的小溪,水面上躺着星星点点的浮萍。

   她总是日夜不断的流向南方的大海,并时常带来一些海上的信息。在这片原野上,还有一株远近闻名的蓝风信子。你只要向任何一棵树、一株草,甚至是一粒土打听她,大家都会知道。她有一朵蓝得深邃的花冠,每一片花瓣、乃至是花枝、叶子都散发着一股馥郁的香味。像一颗镶在平原掌心的珍珠,将整个平原照耀。正因为她的美丽,大家都叫她“谢美娘”,意思是所以的花朵都因为她,惭愧地凋谢下去。她也时常为这个名字感到骄傲,并自诩为这个平原的“花后”。           

                                     (二)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且花期已过,头顶上已是空枝,花葶也枯萎了下来。在昏黄的阳光下,显得矮小而又苍老。于是大家不再叫她“谢美娘”了,都管她叫“信子”。尽管她十分不习惯这个平庸的名字,但现在的她也只好应下了。但有些曾经嫉妒过她的花朵总爱扯着嗓子,叫她“阿信”。这是让她很难过的,毕竟她心里曾拥有过 “花后”的荣光。

    这时,信子正躺在草坪上。一边听小溪歌唱,一边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她拢了拢叶子,是风阿姐过来了,带来了她的信。她用花枝打开信封,是她两个孩子写的,信上说:大孩子生活的很好,并且已经开始分球了,是硬实饱满的双球;小孩子已在远方立下了脚跟,花朵开得正艳,并得到了许多花草树木的赞美。信子合上了信,知道自己的孩子都安顿了下来,也不再担心他们了。这时的阳光正是温暖,老榆树摇着树枝,在不远处乘凉。幸福的气浪扑了过来,差一点都将她扑倒。

                                    (三)

   信子想起了自己这一生。不远千里,只身来到这里,努力扎根在土地,艰难地经营着生活。遇到过野兽、狂风、暴雨、酷日……后来也迎来了自己的花季,并且结果、传粉、生儿育女。之后,又拜托风阿姐把孩子们带到土壤肥沃的地方……“虽然日子艰难了一点,但一切都还算顺利。现在过了大半辈子了,也该好好享受生活了。”她时常这样劝慰自己。信子抖了抖停在叶上的蜜蜂,又眺望着远方,那是她哥哥所在的地方。信子的哥哥前年来过信,说他在城里过得很好,住在一个精美的青花瓷花纹的花盆里。每天阳光充足,空气温暖,还有人给自己修剪枝叶,打扮花冠,按时浇水……“如果我能这样过上一天,一个小时,哪怕一会儿,这一生也就值了。”

   信子对此羡慕了好久。现在的信子对这样的憧憬淡忘些了。不过她还想着如果能够行走,就去外面看看,也是挺好的。记得小时候,信子也是这样想的,并告诉了妈妈。妈妈总是说:“其实啊,那些会行走的生命都是植物,只不过它们是有两条腿的植物罢了。而有些植物有四条腿,还有些甚至有更多。我们是有一条腿的植物。”妈妈顿了顿,继续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所有的植物都把脚插进土里。后来,两条腿和四条腿的植物,都偷偷把腿拔了出来,从此就开始到处行走了。”这时候,信子总会努力地拔着自己的“腿”,可怎么也拔不出来,只好无奈地看着妈妈。妈妈看着她,总是笑得前仰后翻的,对着她说:“我们的腿在土里待得太久了,一条腿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拔出来。而且,从土里走出来的都是坏孩子!他们走上陆地之后,都要穿上鞋子,怕哪天走路不小心,把腿陷进土里去了!你看,他们穿上鞋子多难看啊!哈哈哈!”这时的小信子难免有些失望。不过之后,妈妈总会告诫她说: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的活法,不用羡慕他们的生活。小信子摇了摇叶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信子今天想了很多,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太阳也悄悄地滑下山坡。                          

                                   (四)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也没有星星。信子发现自己在袋子里,身边紧挨着原野上的朋友——玉兰、紫珠、女贞。大家都哭得很伤心。原来是一个路过原野的的商人,把他们连根拔起,装进了箱子。信子意识到自己离开了生活近四年的地方,将被带到其他的地方。

   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年迈的老榆树、轻盈的风阿姐、爱讲海上故事的溪流、还有那一方土地上的朋友们。但同时她又暗自高兴,因为将要到达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商人开着车子,一路向北,一路颠簸。箱子里其他的花儿,都觉得空气稀薄,又渴又饥,太难受了。而信子却不以为然,认为只要能到其他地方去看看,这一切都值得。

   信子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声音:各种各样的鸟儿不时在空中、林间鸣叫;高低不一的溪流从石缝中流涧下来;各色的昆虫在叶间振翅、低吟;风儿也在树梢间穿梭,吹落了露水和松果,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这一切都那么美妙动听,就像一部气势磅礴的乐章。之后,车子开向了村庄,远处各行各业的商家叫卖不断;近处孩子们相互游戏,呵呵地笑个不停;这其中又间杂着鸡鸭的鸣叫、小狗的吠声和牛羊的轻哼……这是多么富有生活趣味的人间乐曲,恐怕连最伟大的作曲家也奏响不出吧。就这样,车子开了三天三夜。刚开始时,信子对外面还充满了新奇,一边聆听,一边数着翻过了几座高山、经过了几个村庄和几条河流。但到了第四天,路越发的崎岖,车子越发的颠簸得厉害。信子也开始觉得很难受了,见不到土地,照不到阳光,这一切都让她心里慌闷。渐渐地双眼开始迷蒙,数目也开始数错,头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去了多少次,睡了多久。

                                     (五)

    信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正挂在天角。她揉了揉眼睛,抖动着叶子上的灰尘。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篱笆边,还在袋子里。靠着篱笆的还有一同来的紫珠、女贞,却唯独不见玉兰,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信子回过头来,观察着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堆满植物和物品的院子。墙角排放着各色兰花、矢车菊、百合、芄兰、栀子……还有大型植物:木锦、悬铃木、香樟、以及许多信子都没有见过的植物。

   另一边则堆放着各种瓷器、栅栏、铲子和各式的怪石。奇怪的是所有的植物都闭上眼睛,都在睡去;更奇怪的是所有的物品都有细长的影子,像一个个狰狞的凶鬼。信子不由得心里一紧,收拢了叶子紧抱着枝干,却仍感到害怕。还好这时的月亮全部露了出来,来陪她壮胆。月亮像是躺在云上的,一层层月光铺了下来,顺着屋脊滑了下去,落在了信子身上。大地渐渐发白,信子的身体也渐渐充满了力量。肉体痛苦而又新鲜。信子兴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用根使劲一蹬,整个身体从袋子中挣脱出来!她看着自己粗壮有力的根,不,应该是腿!激动地泪流满面。她扶着篱笆,尝试着站了起来,这条腿没有哆嗦,它支撑起了整个身体。这是多么伟大的时刻,一条“腿”的植物终于可以行走了!信子觉得自己的生命之灯又被点亮了,就像获得了新生,现在每一个时刻都是精彩,都是神赐!她在院子里不停地跺脚,欢庆这神奇的事情。忽然发现墙根有一只破鞋,这使她想起了妈妈的话。于是,信子脚步轻盈地走了过去,穿上了那只破鞋子。鞋子很大,像一只脚踏进了船里。她也不管那么多了,有鞋穿就行。这时的月亮在云上躺得更低,穿着鞋子的她,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像是她一年前的样子,花葶高立,结着甘甜的果实,叶片鲜艳美丽。信子在院子里跳跃,一会儿东看看,一会儿西瞧瞧。墙边的木柜上放着许多精美的花盆,里面飘出一股股香木的味道。她走了过去,一路走,一路发现头上的果实变成了花朵,幽蓝馥郁,和以前开花时一样。

                                     (六)

    突然,旁边的房间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信子惊了一下,跳上窗台想一看究竟。跳上窗台的时候,花瓣慢慢变小,开始收拢。屋子里是一个花匠在工作。信子看见他的脚上也穿着鞋子,以为他肯定是一棵从土里偷逃出来的两条腿的植物,不由地暗笑起来。屋子里除了一个工作台,就只有一排排的大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珍贵的花朵草木。

    信子定眼一看,发现了消失很久的玉兰。玉兰端坐在花盆中,花冠从未有过的鲜艳,身上也没有了那些被她嘲笑过的横七竖八的斜枝,枯萎的叶子也没有了,叶片浓绿欲滴。信子惊呆了,从未见过玉兰有过这样美丽的样子。这时一股更加剧烈的疼痛传了出去。花匠正在护理一株新挖回来的花朵,他将花朵按在台上,用刀子剪去她多余的根须,剪刀“嘎吱嘎吱”,根须应声而断,只留下一个个冒着白浆的创口,剩下的主根光秃秃的,皮肤惨白。接着花匠开始修剪枝叶,断开的叶片,汁水四溅。此时的花朵浑身发抖,手紧紧握住自己,面部扭曲而又恐怖。她疼痛地昏厥过去,但嘴唇是张开的,保持着呐喊的姿势。随后花匠开始整形,样子诡异狰狞。信子仿佛听到了她白森森的骨头被“咔咔”折断的声音。最后花匠开始施肥浇水,一股浓烈刺鼻的药水味弥漫开来。

                                   (七)

   信子吓坏了,扭头就跑。但慌不择路,鞋落在了窗台上,翻身就滚了下去。信子一边下落,一边变小;落了很久,她一直变小成了一颗绿色的种子。落到地上的时候,额头撞出了血,顿时她又变成了一颗红色的种子。她的脚深深地陷进了土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八)

   不知过了多久,风轻轻摇着她的叶子。信子醒了过来,发现原来是一场梦。她还是原来矮小苍老的样子,根还插在土里。尽管如此,她看看自己,看看泥土,感到亲切踏实。她抬起头,想看看身边的朋友——老榆树、山丘、溪流。啊!

    她还是在一个院子里,院角堆满了植物和物品。正当她诧异时,前方的门突然打开了。走出一个花匠,胸前的袋子里装满了刀子和瓶子,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他渐渐向她走近,走近。信子顿时觉得天摇地动,眼前一黑,一阵眩晕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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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笔太美了,会不会真有这样的旅途,这样的一生? 当时明月在 2017-08-20
2.  一场童话的旅行,一次浪漫的结缘,虽然结果是悲剧色彩的,但是充满了神秘... 墨燃芳馨 2017-08-18
3.  风信子的旅程,神话般的故事,这段经历令人神往,虽然最后结局是悲惨的,... 田世花 2017-08-17
4.  是一段远游,也是一段不一样的故事,经历 学工部 2016-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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