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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文学小说/剧本→外来的狮毛狗

外来的狮毛狗

◎作者:王进明  ( 2010-03-29)


    一
  在金融风暴最吃紧的日子,H1N1流感赶着趟儿地制造着全球恐慌。几乎所有的企业都在不同程度地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我们这些打工的人突然之间也失去了生活的保障,日子变得艰难起来。我的家庭也发生了生存性的严重危机,父母相继病倒,我也因为买房而拖欠了十二万元的外债。因为公司不给加班费,每月的工资由原来的三千多块一下子缩水到两千三四,扣过每月两千五百块钱的定期借款,不但生活没了保障,按月还款也变成了可怕的负担。
  买房的念头产生于灾难发生之前,令人猝不及防。原以为住上了农民房,还有希望拿到房产证,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转为深圳户口,成为真正的城市居民,现在看来全是泡影。网上那些关于农民房要转正的帖子全是他妈的瞎编,最终被证实纯属一些无聊的外来者的炒作。这些到手的小产权房,没有合法的产权证,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政府以违章建筑拆除,一纸见证书根本不具法律效力,形同一张废纸,但我还是要把这里称作我在深圳的家。
  我家住在一条小河边,是这一片农民房中最高的一栋,有十三层半,我家居四楼。一条散发着臭味的小河穿过小镇的中心区,东西横贯,将小镇从中切开。四楼共有三套房子,我家靠北;靠西是一套四居室,听说是一位潮州老板买的,因为潮州老板的公司倒闭了,上门追债的人太多,为了躲债就购置了这套房子借以避难,谁知债主还是找上门来。潮州人闻风而逃,去了哪里,至今谁也不清楚。三个月了,那套房还是一直空着;靠东是一套两居室,是九楼的张大姐花十一万元“拣”来的(至少别人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栋楼售出的最后一套房子。如今张大姐仅仅花了一万多块钱就将黑身房子装修一新,以十六万元的标价等待转手。很多人都眼红张大姐拣了便宜,我是看在眼里,但又无可奈何,说实话,如果有条件,我完全可以优先购买。
  二
  外来的狮毛狗正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我家的,说是闯进,是因为它来得实在有点突然,它的主人从甘肃老家把它带到深圳,现在主人临时家里有事,需要马上回去,只得涎着脸唐突地把它抱来借住我家。狮毛狗的主人既是我的同乡,又是我的同事,他名叫张山,我们同为一家外资企业的部门主管,平时因为忙,很少来往,但却互相熟悉。
  狮毛狗是一只聪明的小公狗,有一个可爱的名字叫甜甜,出生刚满四个月就被迫断奶,离开了农村,离开了母亲的呵护,来到了深圳这块繁华的土地。猛然间家里添了个宠物,我和爱人小秋一时不知该如何侍弄它,都显得束手无策。甜甜也很紧张,怯怯地试探着步子走进门来,它瞪着一双惊恐的小黑眼珠,躬着身子,像一团绒绒的雪球,在光滑的地板上缩手缩脚地挪动,它非常小心地探视着,腰上两道深灰色的花纹非常显眼,成为雪白体毛上的两道花环,很是逗人。看来甜甜很想在这里寻找泥土的味道,但房间所有的角落里全是涂料和水泥的味道,找不到一点令它感到兴奋和熟悉的气息,它显得很无奈。它在光溜溜的地板上不安地观察着,沙发、液晶电视、大花瓶、金鱼缸、落地窗帘……,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陌生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使它感到拘束和胆怯,使它不敢过于放开手脚。在农村的家里,它可以欢畅地和一大群兄弟姐妹跟在母亲屁股后面,在窑洞里、小院里、羊圈里、菜地里、麦田里自由地追逐嬉戏,它可以到旷野里随便拉屎拉尿,拉完了学母亲的样子撅着屁股扬起两只后爪笨拙地掀起地上的黄土将粪便掩盖。自从来到深圳,它深感一切都难以适应,它天天琢磨着寻找合适的地方排泄,但每次只要一拉出来,总会招致别人的呵斥和责骂。现在,甜甜来到这崭新而陌生的地方,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它搜寻了很久,等到实在憋不住了,干脆就撅着屁股在我的书房里挑了个角落顺畅地拉了一泡臭屎。
  爱人小秋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大呼小叫地从厨房里跑出来,轧煞着两只面手说:“明啊,你闻闻,啥东西这么臭呀?快看看去。”爱人鼻子过敏,对刺激的味道特别敏感。我顺着她的指引一路来到书房。甜甜刚刚拉完,像个小贼似的正四处张望呢。它一见我们进来,马上预感到了什么,紧张地拖着尾巴,顺门就想往外溜,我一眼发现了地上的那摊狗屎,突然子火冒三丈,呵斥道:“好你个小狗崽子,竟敢在老子的书房圣地拉屎,真是没有教养!”跟着话音飞脚一挑,也没有发多少力,那狮毛狗就像一只皮球,轻飘飘地飞出三尺开外,呜呜呜地大叫着,连滚带爬地钻进沙发底下,整个晚上都唤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是星期一,在八点钟的例会上,我们部门的刘经理开始没完没了地批评我,说我没有控制好员工的加班费,没有将所有的工作细节汇报给他。我听了很不是滋味,感到非常委屈。我相信我的工作已经比兄弟部门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该汇报的工作我都会适时报告,员工的加班连续三个月累计还不到二十个小时,这些依靠加班费过日子的劳动者,一个月扣过吃住扣过水电月平均工资还不满七百块,每天的离职率不断攀升,长此以往,日常工作将更难开展下去。我实在不明白刘经理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膏药。
  下午,大约三点钟,刘经理的助理阿萍突然找到我,把我拉到僻静的地方,故作神秘地说:“王领导啊,刘经理对你一直有意见,也有点不公平,你要灵活点嘛,别太死心眼啦,现在,工作是次要的,生存才是首要的,你要为张领导创造点效益啊,否则你以后的日子永远不会好过。”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啊?领导是决不会这样低下的,我们的工作难道不是为了公司?”
  阿萍说:“正因为前任上司太过认真,得罪了人,所以才被排挤掉了,亏你还是个主管,现在各部门的主管都在巴结刘经理,你还不知道吗?我是怕你吃亏,提醒你一下。”阿萍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接着说:“上次你们科大修设备,领导要你严格验收,谁知你怎么搞的,竟然验收合格了,领导啥也没捞着,一直很生你的气呢。”
  我深感意外地说:“人家确实修复了呀,一点毛病都没有,听你这样一说,我也犯迷糊了,难道是我不对吗?”
  “是啊,你是不对,你验收合格了刘经理还拿什么说事,厂商就不会买他的账了,你挡人家的财路,那不是明摆着砸自己的饭碗吗?”阿萍耐心地想说服我。
  我说:“随你说吧,反正我不相信公司会让这样的人长期寄生下去,如果这样,公司今后还能经营下去吗?老板一定会有改善,相信我吧,阿萍。”
  阿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信不信随你,反正暗地里谁都清楚,一切都要服从领导的意思。提拔班长两千块,提拔拉长五千块,提拔主管一万块,你虽然是部门主管,一科之长,但现在换了刘经理管理你们,就要按照他的潜规则做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存规则,要想明哲保身,求得生存权,你至少也得拿个六七千块……”阿萍说完就快速地离开了,我的耳旁传来了高跟鞋在空旷的楼道上橐橐的回声。
  我虽然不大相信,但阿萍的话还是切中了我的要害,我心里突然间就泄了气。我在公司十几年来始终兢兢业业,谁料今天竟然混到了这种地步。想想爱人小秋还在孕期,一日两餐几乎无法保证,现在还要用钱求得生存,真他妈的窝囊透了,什么世道?什么鸟屎公司?全是一群乌合之众,迟早是要倒闭的。金融危机来了,公司却以全员共渡危机为幌子,变相地克扣员工的工资,巧妙地化解了公司的危机,公司赚得比哪一年还多,他们只顾个人发财,哪管员工死活啊!“唉,难活啊!”想到此,我心灰意冷。
  这天,我破天荒没有义务加班到晚上十点,一下班就回家了。我有气无力地爬上四楼。家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脚下碰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吓了我一跳,我低头一看,原来是甜甜,甜甜亲热地爬到我的脚上,后腿着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笨拙地抓着我的裤脚,屁股左右扭动,小尾巴向上翘着,像个花环,它不停地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着我的裤子和脚背。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既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那样冲动,又像两个同病相怜的朋友那样互相安慰,我有了一种隐约的感动。我慢慢地蹲下身去,把它掬在手心,小心地捧到嘴边,它欢快地舔着我的手指、舔我的脸、舔我的鼻子和嘴唇。我的心突然开阔起来,昨天的那泡臭狗屎和一天来的不快全部消失殆尽。在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是不是甜甜的到来给我们的家庭带来了霉运,现在,当小家伙欢快地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却否定了那些可笑的想法。小东西憨态十足,跟屁虫一般颠儿颠儿地跟着我跑前跑后,非常殷勤,也惹人心疼。
  从此以后,我每天上班,甜甜总是把我送到门口,我每天下班,它总会准时在门口迎接。我的工作虽然越来越不顺,领导绞尽脑汁地整我,我也一直坚强地承受着一切。我不为别的,只因没有钱,领导也不为别的,因为没有捞着钱。
  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我、爱人小秋和甜甜之间逐渐熟悉起来。我能感到它的日子也在煎熬中度过,首先是难耐的炎热,因为买不起空调,爱人、甜甜每天都闷在家里,热得叫苦连天。甜甜过惯了北方秋高气爽的日子,突然间被闷在八十平米左右的“笼子里”,感到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自由。南方每天都很闷热,最让它感到受不了的是至今仍然找不到合适的拉屎拉尿的地方,它很爱干净,但在这个生活的圈子里,到处都干净地一尘不染,根本不可以拉尿,所以它每天都处在痛苦的憋屎憋尿中,一旦有人开门,它准会飞一般地跑出去,在楼道里,在别人的门前使劲地拉上一泡。后来我和爱人骂了它多次,它干脆就尝试着爬上楼梯到五楼去拉,这样的尝试使它学会了爬楼梯。甜甜原以为离家远点,主人就不会责怪它拉错地方了,谁知有一天五楼的住户竟然气势汹汹地上门兴师问罪来了。我和爱人忙向人家说好话,赔不是,才算平息了一场事端。甜甜深知自己闯了大祸,瑟缩着身子爬进沙发底下躲了起来,怎么哄都哄不出来,它把沙发下面当做唯一安全的地方。
  这种日子仍然一天天继续着,没有任何改观,家的感觉也一天天淡薄。原以为在深圳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所,就可以安心地工作,谁知事与愿违。生活的困境日益严峻地摆在我的眼前,信用卡上的钱已经透支了六千多块,仍然无法填补入不敷出的生活,爱人也开始抱怨起来,我后悔当初的冒然决定,如果不买这可恨的房子,也不至于造成今天连吃饭也无法解决的境地。甜甜也成为我们的一份负担,刚开始它只吃狗粮和大肉,十几块钱的狗粮实在是太贵了,后来爱人小秋在市场上买来便宜的肉丸和肉末喂养,小家伙每天还是要消费两块钱,这已经是最低水平了,但有一天我和爱人还是为它吵了起来。爱人小秋既委屈又伤心,索性将剩下的几小块肥肉全部丢给甜甜,哭着说:“吃吧,吃吧,从今天开始我就吃一顿饭,但绝不能把你饿着,反正一天两块钱也养不活我,就让你活着吧!”
  甜甜像是判断出了主人们在为它争吵,于是它小心翼翼地一小步一小步向丢在地上的肉块挪动着身子,小舌头不停地吧唧着,眼看着一张嘴就能吃着肉了,我突然呵斥一声,伸脚将它踢到墙角,生气地对爱人吼起来:“这该死的狗,比人还尊贵,这是啥鸟狗啊,跟人争食,踢死算了!”爱人没有吱声,她一把将甜甜抱在怀里,心疼地落下了眼泪。甜甜浑身发抖,蜷缩在她的怀中,一动不动。我突然觉得这种日子实在没法继续下去,我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我掏出身上仅有的五十元钱丢在茶几上,大声吼道:“这就是家里最后的积蓄,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说完头也不回地冲进卧室,一头扑倒在床上,蒙头而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人来了—是爱人小秋。她用湿毛巾擦干我脸上的泪痕和汗水,搬来风扇为我吹风,我紧闭双眼不想睁开,我惧怕这温馨的瞬间一睁眼就会消失,我的心里涌上一种久感动,这种感动使我心酸和难以忍受,我深深地感到,在工作和家庭中,我失却了原有的地位,丢失了自己的尊严,我穷困潦倒一败涂地。
  这晚,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观看新闻,有关台风“莫拉克”的防风预警信号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半夜里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只一会儿功夫,狂风暴雨就席卷而来,甜甜惊恐地从沙发底下爬出来,在主人的卧室、书房、客厅、阳台上窜出窜入,呜呜呜地鸣叫着,妄想唤醒沉睡中的主人,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风挟裹着暴雨,从阳台上倒灌进来,窗帘被掀得老高,茶几上的纸筒、烟盒、工牌等一应物什全被刮到地上四处乱飞。可怜的小甜甜害怕极了,它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风和雨,它缩着身子,绝望地咕咕鸣叫,在客厅里打转,它几次折回主人卧室,人立而起,伸出前爪在床罩上乱抓。然而,男人因为白天的疲累,沾上枕头便一直到天亮,不会起夜;女人一直守护丈夫到午夜一点多钟才睡觉,也疲倦地进入了梦境,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
  一张纸条哗哗地被风卷到卧室门口,甜甜突然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一口叼住纸条,在客厅里转了一大圈,最后,它聪明地将那张纸衔到阳台上藏在洗衣机后面,接着它一路小跑,卖力地将所有落在地上的东西全部收集起来,藏到洗衣机后面,它想让这些东西有个可靠的归宿,不致被风吹走,这一灵感来自它在农村时期母亲给它的启示,母亲经常能按照主人的意思帮助主人将鞋袜一类的东西送到主人面前。今晚,甜甜居然凭借它的悟性,在情急之下,帮主人避免了财产损失,它深信它没有做错,从这几天的伙食中,它能懂得主人目前所处的生活困境。
  风雨渐渐减弱,天光逐渐放亮,甜甜浑身被雨水打的透湿,它无力地倒在阳台的门坎上,前爪护头,呼呼沉睡。
  四
  这一夜,我身心疲倦,浑身酸痛。
  七点钟的闹铃重复了好几遍,我才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只听得窗外訇訇的雨声响成一片,有风呼呼地从窗口灌进房间,我一骨碌爬起来,慌张地穿上衣服,洗漱完毕,走到茶几上欲找工牌时,突然看到昨晚阳台门敞了一夜,雨随风飘进来,沙发、地面、茶几几乎全被打湿了,茶几上光秃秃地,什么物件也没有,哪里还有工牌的影子。我心里一惊,忙直着嗓子将爱人喊出来,问:“小秋,我的工牌呢?还有昨晚我撂在茶几上的五十块钱呢?怎么都不见了?”
  爱人小秋听了也替我着急起来,忙低头四处寻找,“我昨晚没收拾啊,睡前还在茶几上好好地……”
  我心里念头一闪:“糟了,准是风吹下来被甜甜啃了。”我肯定地说。
  “应该不会,从来没见到甜甜有这种坏毛病啊,再说了,纸筒也没了,它不至于一起吞下去,连个渣滓都没有啊!”爱人边说边趴到地板上向沙发底下搜寻。
  我说:“肯定是它干的,狗和狼一样,野性不改。”
  我和爱人分头寻找,床上、地上、客厅、沙发上下都搜了个遍,仍然毫无踪影,眼看上班就要迟到了,我认定我的工牌和那五十块钱是被风刮到地上,被甜甜衔到阳台上吃了或者被风卷走了,否则怎么会连个碎片也没有呢?想到这里,我由不得浑身冒火,从沙发上顺手操起一把蒲扇,冲到阳台门口对着还在酣睡的甜甜拼命抽打,弱小的甜甜连叫唤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我抽打的满地打滚,缩成一团。爱人闻声扑过来一把夺下蒲扇,生气地说:“这是张山家的宠物,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呢,天天敲打,打伤了我们怎么向人家交待啊!”
  我喘着气,随之软了下来,但口里却有些不甘地说:“这倒霉的丧家犬,给咱家带来了多少霉运啊,打死才好呢。”说完看了下表,时间已经很紧了,我必须跑步赶路,否则迟到了肯定要罚款。
  我拼命地跑到公司,时间恰到好处,因为没有工牌,我签了七点四十的整点卡。
  整个上午,我总是打不起精神,懒懒地坐在办公室,心里忍不住惦念我的工牌和那五十块钱的去向,我很后悔当初没有考虑就答应张山夫妇养这贴钱的丧家之犬,如今我连人都养不起,还要花费心思养狗,真是窝囊透顶。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刘经理的电话,他通知我到他的办公室去,我忙放下电话,一路小跑着赶到刘经理的办公室。刘经理笑容可掬地示意我坐下来,凑过脸很神秘地对我说:“据我这段时间对你的全面考察、了解,我觉得你的能力在其他六名主管之上,很有潜力可挖,恰巧我们部门还空缺一名副经理,这个位子已经空缺快半年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我认为你很有能力胜任,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你没有异议,我这几天就马上提报给公司老总。”说完这些话,刘经理双眼直盯着我,那眼睛深邃地令我有些紧张。
  猛然间听到这些话,我有些猝不及防,等我回过神来,整个人就激动起来,有些结巴地答道:“谢谢经理的信—信任和帮助,我非常愿意担此重任,只怕我做—做不好,给您增添麻烦。”
  刘经理说:“你这样说我就更要放心提报了,你要好好把握时机啊。”刘经理语重心长地说完,又再三嘱咐我不要声张出去,先回去安心上班。
  我满口答应,对刘经理掬了个小于九十度的大躬,兴奋地哼着曲子一路小跑着原路返回到车间办公室。我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了爱人小秋,她也很为我开心,并有气无力地向我道贺,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没有吃饭的样子。
  我的心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重新充满了激情和信心。我想,看来刘经理确实是个秉公办事的人啊,阿萍所说的话纯属谣言,应该寻机会给刘经理反映一下情况,不能因为阿萍的胡言乱语,诋毁了领导的名声,至于谣言中所说的,刘经理一直准备提升他的湖北老乡刘长发当副经理的事,我铁定不信,因为谁都知道,刘长发科长没有多少能力,初中都没有毕业,全凭刘经理在上面罩着,当主管都吃力,更别说当副经理了,那不是赶着鸭子上鸡架吗?
  当晚,我下班后就从同事处借了五百块钱,约刘经理上“湘乡缘”喝了一壶,这次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心疼,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回到家里,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甜甜没有像往常一样迎接我,我竟然感到有点失落。九楼的李大姐和爱人小秋正坐在沙发上聊天,很开心的样子。见我回来,李大姐显得很生气地说:“小王啊小王,你这人真是的,要不是我下来窜门,小秋肯定被饿瘪了,大人一顿不吃受不了不说,肚子里的宝宝也跟着遭罪。”一句话说得我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爱人小秋忙在一旁打圆场说:“哪里会呢,我刚准备寻米呢,李大姐就送饭下来了,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大姐。”说着充满歉意地瞅了我一眼。
  我拍拍后脑,讨饶说:“这事都是我的错,大意了!大意了!真的对不住小秋,李大姐责怪的对,感谢大姐对小秋的关照。”我心里很是愧疚,我没有留一分钱给爱人,差点饿了她一天,到现在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打电话时爱人一副有气无力地样子。
  李大姐端起茶几上的水抿了一口,笑呵呵地对我说:“小王啊,小秋都告诉我了,你怎么忍心跟甜甜撒气呢?多可爱的狮毛狗啊!人畜一类,你要是养惯了,一天都舍不得离开呢。刚刚我还说呢,这小东西太可爱啦!我可得借回去玩两天,我那宝贝女儿可喜欢这玩意了。”
  李大姐的话提醒了我,我边低头寻找边说:“这家伙要吃狗粮的,有点高消费啊—对了小秋,今天怎么没有看到甜甜呢?”
  “刚才还在呢,你一进来,小家伙就嗖地一声逃走了,不知藏到哪了,怕是正伤心呢,谁叫你打它呢?”李大姐嘴快地说。
  我在客厅里寻了一圈,然后又在书房找了一圈,还是没找着,最后我走进卧室,发现它夹着尾巴,一拐一拐地钻进了床底下。我不由得心疼起来,想跟它套个近乎,但不论我怎么唤就是唤不出来,看来它是真的受伤了。
  李大姐提醒我说:“小王啊,你就别费劲了,过来坐会吧!这种狮毛狗,你别看它小,可识事了,它是故意躲你。我抓去喂养几天,帮它消消气,回头再送回来不就完了吗?”李大姐的话多少有些道理,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悔意,无可奈何地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李大姐和爱人小秋又聊了起来,好像是接着我回家前的话题。
  李大姐说:“我是哈尔滨的,原来是一所民办中学的校长,后来独生女小艳考上了大学,我就辞了职陪女儿上了几年大学,小艳学的是服装设计专业,学了五年我整整陪了五年,这不,现在她在深圳找到了工作,我又得陪她工作,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给她做饭洗衣,孩子虽然24岁了,但毕竟还小,在深圳独立生活的能力还不够,也难以适应,我放心不下,就陪着她,再说,小燕也离不开我呀!我在关外买房,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小燕市内的公司大量裁员,又不景气,我就近给她找了另一家,过些日子她办完手续就过来上班。前几天过来碰到你们家甜甜,小艳天天缠着要我借甜甜给她玩,我这不是来借了吗?”李大姐说完顾自哈哈大笑,我们也难得的陪着笑了。
  听了李大姐的话,我和爱人都没有接腔,我的心里有了一种感动。多好的母亲啊!为了女儿,牺牲了自己的工作和青春,我真羡慕小燕能有这样一位好母亲。而我,就像一个外来的过客,无亲无故,独立支撑,在这南国的市镇里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甚至连那可怜的甜甜都不如。想到这里,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将甜甜借给了李大姐。我心想,经过李大姐的调教,甜甜或许能够适应这里的生活。
  五
  没有甜甜的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过,我们的生活不但没有改观,反而平添了许多思念。我每天上班忙乎着还不觉得,爱人小秋天天呆在家里,总是念叨着想让甜甜快些回来,那神情,仿佛甜甜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家庭成员,成为了她的一块心病。久了,我们的心里也积淀了一层厚厚的感情债。我们想念甜甜,想念甜甜活蹦乱跳的憨态,想念它那满身的臭狗屎味道,想起它在茶几上人立而起,拼命的伸长脖子,吧嗒着小舌头吃力地够着茶几上的饭粒,那逗人的样子,似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像个淘气的孩子。我们吃苹果,它也要来一口;我们吃葡萄,它也会尝上一颗;我们吃杏干,它也抢了一颗,酸的直甩头,惹得我和爱人捧腹大笑。如今,它在市内,又换了新的环境,不知它过得好不好?
  不觉间甜甜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是下班想,上班也忘不了它。
  这天下午,下班铃声还有十多分钟才响,我正在车间忙碌着,突然间看到车间通告栏下围了许多人,要在平时,没到下班是不会有人围观的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满腹狐疑地走过去,想看个究竟。不看还好,这一看我就感到大脑里嗡地一声炸响,感觉整个人都要变成充足了气的气球,只要有东西碰到就会马上爆炸。宣传栏上新贴了两张通告,一则是关于提升刘长发科长为副经理的事,另一则是一张裁员通告,大意是说公司目前正处于经济危机的风口浪尖,需要减员增效,减员的对象除了普通作业员之外,还有部分中层干部,具体名单如下:……我吃惊地看到,我和张山的名字赫然排列在名单的最前列。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又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
  一时之间,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旁边有几名员工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听到了叹息的声音,还有人不知在议论些什么,我浑然不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恍然清醒,空旷的车间里黑咕隆咚,静悄悄的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其他的人已经下班很久了。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车间,生活仿佛已经将我推上绝境。刘经理的出尔反尔,刘科长的意外提升,公司的裁员通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切和不可思议,看来阿萍的话一点也不假,“你虽然是部门主管,一科之长,但现在换了刘经理管理你们,就要按照他的潜规则做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存规则,要想明哲保身,求得生存,你至少也得拿个六七千块……”。一切的生存规则,都充满了你死我活的血腥,在异地他乡,独立生存已经成为众多打工者面临的生活挑战。
  我没有直接回家,就近拐进一家快餐店,要了两瓶劣质尖庄酒,默默独饮,也不知喝了多久,两瓶酒全灌下肚子。我搜出兜里所有的钱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跌跌撞撞地出了快餐店。
  打工的生活离我远了,脚下的路也离我的意识越来越远,一切都是虚无的,人生之路飘渺如漫天繁星,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六
  我感觉有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在我的身上爬来爬去,爬上爬下,它在我的脸上身上蹭着,不停地舔着我的嘴巴、鼻子、脸和胸脯,那痒痒的感觉如初恋时的热吻,令我感到温暖和幸福。我的意识开始清醒起来,我感到浑身酸痛,头疼欲裂。我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我发现自己竟然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上身赤裸,头对着门口。门敞开着,地上残留的呕吐物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我试着动弹了一下僵硬的身子,突然感到有个活物匍匐着在我的肚子上舔食着什么,我抬眼一看,原来是甜甜,我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一拳挥出,随着一声尖叫,甜甜随之飞出门外,“滕”地一声落在地上。我听到它凄惨地尖叫着一路滚下楼梯,惊醒了坐在地上打盹的爱人小秋。她腆着大肚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哭腔说:“明啊明,你太令我失望了,你总得给甜甜一条活路啊,你为啥要对它这样狠心呢,甜甜被诊断得了严重的流感,昨晚刚被送回来,你又醉成这样,我费了很长时间才把你拖进门,你是该醒醒了,你看看这些东西,都是我整理阳台的时候发现的,要不是甜甜把它衔到洗衣机后面藏起来,可能早就被‘莫拉克’卷走了,可你总、总是拿这可怜的东西撒气……”爱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顺着爱人手指的方向,我看到茶几上有一大堆东西,有我的工牌、有五十块钱、还有一只变色的纸筒……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发疯一般冲出房间,跑下楼梯。我要找到我那可爱的甜甜,我要向它道歉,我不能让它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和伤害。我一口气冲到一楼,楼门大开,我找不到它的踪迹,我急切地大声呼唤着它的名字。我冲上楼下的人行横道,呼啸而来的车辆从我身旁滑过,我全然不顾,我要找到我的狮毛狗。突然,我看到人行横道的中间有一堆白色的绒毛,那白色绒毛的正中,有两条灰色的环状花纹,那不正是我要寻找的狮毛狗吗?
  一辆辆豪华的轿车嗖嗖地从它身上压过,把它的皮毛越碾越薄。我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别—伤—害—我—的—狗—啊!”晨风吹来,我的声音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斑马线上,那滚滚而来的车轮,仍然不断,甜甜的身体被不断地拉长、碾宽,最后变成了一张薄皮。而它,依然睁着暴突的双眼,在斑马线上,保持着奋力奔跑的姿势,永远的向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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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作者 评论时间
1.  在宝安日报上看到过。 晋东南 2011-06-11
2.  请各位提提意见,谢谢! 王进明 2010-04-21
3.  请各位给提提不足之处! 王进明 2010-04-12
4.  谢谢浪花一朵老师,我只是想将现实的无奈呈现给读者。 王进明 2010-03-30
5.  字里行间充满打工者的艰辛! 浪花一朵 2010-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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